废弃的古园
很久没有写过东西了。翻翻乱七八糟的硬盘,发现最近一年的时间真正成文的东西只有两篇,其中一篇还是选修课要求必须写的论文。现在,居然郁闷地发现自己在提笔忘字。写这篇东西的缘起是今天中午去了一趟静园。记得去年六月份我曾经去了北京皇史宬,看到它对比强烈的前世与今生。然而今天看了静园才知道,批评皇史宬的保护状况也许真有些不公平。史铁生先生在《我与地坛》中提到“一座废弃的古园”,他指的是北京地坛。我想假如史铁生先生能够抱着不便之躯来天津静园走一遭的话,也许他也不会将地坛形容为“废弃”的了。
与静园的邂逅纯粹是由于我的慕名前来。当我从同学口中得知在离学校不远处有浦仪故居时,真的在为已在这里求学一年的自己的孤陋寡闻而惭愧了。于是带着相机,骑着破车上路了。
静园非常不起眼地睡在天津和平区鞍山道旁,从我的学校骑车不过十五分钟。入口处有政府张挂的“静园简介”,向人们讲述着静园的故事。现将其原文转引如下:
“静园原名叫‘乾园’,原是安福系军阀陆宗舆的私人公馆。
“1924年,末代皇帝溥仪被冯玉祥逐出紫禁城后,于1925年2月24日来到天津,先住进日租界的张园,后于1929年7月9日偕皇后婉容、淑妃文秀迁到同处一条街的此处居住。退位后的溥仪时刻未忘恢复“大清祖业”。迁入后即将“乾园”改为“静园”,寓意“静观其变、静待时机”,以图东山再起。溥仪在静园依然使用宣统年号,经常召开御前会议,不时发出谕旨,俨然以皇帝自居,并广泛联络朝野显要、各国公使,四处搜集信息,与群臣密谋复辟之策。
“‘九·一八’事变后,在日本当局的策划下,溥仪决定到东北当伪满洲国的皇帝。1931年11月10日夜晚,溥仪化妆后藏在一辆汽车的后箱内,由日本人护送,秘密离开静园,在海河边英租界码头搭乘‘比治山丸’号汽艇,沿海河到达大沽口外,换乘‘淡路丸’号船潜往东北,开始了他的傀儡生涯。”
当我满怀着对静园传奇般历史的惊羡转身打算掏钱购买门票时,居然发现堂堂静园的正门被一张钢丝床从头到尾堵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可供进出的空隙。床上陈列着花花绿绿的袜子、晾衣架、针线、搓澡巾、女性内衣等商品;床后一头坐着一位大概四十岁左右的阿姨,红色的绒衣,带着一幅造型十分可笑的暗红色宽边眼镜,手中熟练地编织着毛衣。她的脚边蹲着一个小女孩,张着一双布满泥土的小脏手,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大窘之下,我傻傻地踱到大门旁边,却发现正门旁侧有一偏门,红漆斑驳的木门推起来颇有一种厚重的感觉。入到偏门,迎面不是中国传统民居的影壁,也不是西洋古典居所的雕塑,而是一块靠在老树根部的小黑板,现将其上白粉笔字原文转引如下:
“欢迎各界人士
来看‘静园风貌’或找人请您:
⒈进门、请回身把门关好。
⒉为防火灾、在院内不准吸煙。
⒊走时、请随手把门‘代’上。
谢谢合作
全院住户敬礼”
几秒钟之后我就发觉了自己“买门票”念头的可笑。原来这根本就是一座废弃的庭院。放眼望去,庭院中杂草丛生,杂物遍地,中心及四周全部盖满了砖泥砌成的小破房,房屋的破旧程度让我担心它们随时会在一场大雨中倾颓成废墟。左手边毫无章法排列着的陋室低矮而憋仄,身高181的我几乎可以将所有房子的房顶一览无余。由于潮湿,大部分用来压屋顶毡布的砖块都全身长着青苔。其中一座房子已经倒塌了半边墙,另半边还在挺立残喘着,它的前边有一座蜂窝煤炉上边放着饼铛,一个赤膊的男人正在烙几个馅饼,看来是院内的住户,对我的走动与拍照熟视无睹。他应该早已习惯于像我一样的不速之客们对这古园不时的造访。
我过了很久才排除了外墙上各种乱搭乱建而难以名状的附属物对视线的干扰,看清了庭院正面这座高大的建筑具有明显的民国时期风格,坚固的二层楼体上方顶立着一个阁楼。这就是静园的主体建筑,溥仪的居所。在它的四周照样搭建着零乱的砖砌小房,放置着花盆、朽木、肮脏的器皿。一辆破三轮车可笑地罩着一顶“北京现代”轿车的防雨罩。一层有着高大的拱形窗户,被纸或布糊住,想来里边必定是遮天蔽日了。
主体建筑的正门两旁被人丢弃了一组已经崩了簧的红色沙发,当年的大门应已不复存在,现在是两扇平房用的木门在发挥作用。我进入大门,天花板高悬,不长的甬道后是拱形的券门,有明显的年代风格,几乎让我想起曾经住过的新外大街23号院那些高大的楼房。甬道里有一辆没有车座的28式男自行车,满布着不知从猴年马月就已经开始落上的尘土。
券门两侧是长长的楼道,无一例外地没有任何照明设备,只在楼道尽头有一丝光亮,正如王安石笔下形容的“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楼道中堆放的杂物使我不敢贸然前行,只能够通过相机闪光灯打亮的一刹那瞥见眼前的情景。天花板和墙体表面找不到完好的部分,已脱落殆尽;头顶的吊灯已损坏多时,周围拉着黑色的电线,使用着也许很多人在描写从前的电视剧中才见过的电器设备。
顺着楼梯登上二楼,踩在木质地面上发出的“咚咚”声和 “吱呀”声传递着难言的历史气息,回响在遥远的记忆深处。二层的情况与一层并无二异,通向阁楼的楼梯已经被箱子和塑料泡沫封死,楼道虽是同样的昏暗,却从两边的房间中不时传出电视节目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孩子的吵闹,和大人粗俗的训斥。他们取代了溥仪的家眷成为了这里的主人,一切也随之改观,只有地板沉重的响声敲打着这座建筑无言的灵魂。
走出大门,绕到楼的侧面,有一两道石质券门,也长满了青苔。静园的静是名副其实的,这当年日租界内偏安一隅的空间内,能听到的只是喜鹊和蝉的鸣叫以及走在落叶和草丛上的“沙沙”声。满院的绿色,居然也与零乱古旧的什物相映成趣,有着一种荒园的别样意境,能够勾起每一个在平房小院住过的孩子心底那种朦胧的情愫。四周土黄色高大的围墙表面粗糙得如同年老的皱纹,与大自然的和谐使我似乎觉得它不该是人建立起来的,而是数百年前就应该立在那里,守护着这园中的宁静。
主体建筑的后边也有一栋当年的二层楼房,在高度上要低一些。我不知道它当时的功能是什么,但很显然现在也是穷人们的安乐窝。登上二层,你会在阳台上发现煤炉、草席、尿盆、油漆、痰桶、棉手套、毡帽、纸箱、水缸、塑料布、自行车胎、易拉罐、竹筐、灯泡……你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还有你根本不会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的东西,统统在地上堆着、墙上挂着、顶上吊着,并且大都脏污得让我望而却步。厨房窗户上的排气扇叶在向下滴着黑色的油腻,凶狠的蚊子无畏地向人裸露的皮肤肆意进攻。
也许,这就是生活最最真实的一面。
要走出静园的时候,我在侧门门框上看到了一张政府张贴的文件通知,说这里是重要文物,要住户们尽快搬迁。看了一下发布时间,是在两年前的。风吹雨淋已经使它残破不全,无奈地随风摇曳。
门口卖衣服的阿姨还在打着她的毛衣,对生意的无人问津表现出平静坦然的样子。门旁的一间低矮平房中,鼾声如雷。
2005.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