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怀古
㈠
家里有一本老相册,装的是爸小时候和年轻时的各种生活和旅行照片。在那个年代能够有这样2英寸的黑白照片存留住散落的记忆已经很不错。第一次翻看这相册时我还是个孩子,照片都已经卷边或泛黄,每个小小黑白照片四周全部有留白,并且边缘裁减成花边以美化装饰。我那时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照片上那几个套着深色衣服顽皮嬉闹的毛孩子怎么会是现在的爸爸、大伯和姑妈,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固执地认为在爸年轻那个年代,世界的颜色就像那黑白照片一样黯淡。
相册里有一张风景照让我格外喜欢,那是在一个水潭边,岸上正对镜头一面是个精美的游廊,相邻的另一侧是面墙壁,中上部镂空了一个菱形石窗,罩了几何图形交错成花纹的窗棱。阳光从墙后透过石窗射在水中假山石上,也呈现一个与窗棱相同形状的光斑。当时我大概只十岁左右,然而中国古建筑中轩榭、挑檐、斗拱、瓦当等形象元素那时候已经触动了幼小心灵中欣赏的敏感神经,视野中出现它们禁不住眼前一亮。兴冲冲地向爸询问照片上是何处,回答曰承德避暑山庄。
小孩子听说一个名词时一般不会琢磨它文字上代表的信息,只将它当作一个名字。当时对这名字我便没有去想那里为什么能够避暑;是不是由于地理地貌的原因而被称作“山庄”;什么人居住这山庄,至于承德在哪里更没有丝毫意识,只知道那是爸小时去过的一个很好玩、夏天会很凉快的地方。直到初中时读到余秋雨的《山居笔记》。
个人认为余秋雨最有价值的两本书是《文化苦旅》和《山居笔记》,而《山居笔记》中这篇《一个王朝的背影》,是我见过的对承德最到位的叙写。久久难忘那一句:“这山岭便是避暑山庄北部的最后屏障,就像一张罗圈椅的椅背。在这张罗圈椅上,休息过一个疲惫的王朝。”——他指的就是清朝。在我看来,回望一个王朝渐行渐远背影的最直接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去抚触它曾生生不息过的遗迹——那城垣,那宫殿,那雕塑,那遗址……余秋雨说,“北京的故宫把几个不同的朝代混杂在一起,谁的形象也看不真切,而在这里,远远的,静静的,纯纯的,悄悄的,躲开了中原王气,藏下了一个不羼杂的清代。”当时看到这里才顿悟,自认打小儿走遍京城古迹的我,其实对那历史的观感仍然太不够明晰。
其实藏着一个完全纯粹清代的地方,除了孤悬关外的承德,还有沈阳故宫、北京的三山五园,及关内拱倚在京畿的清东陵、清西陵。上周六,拜托了沈○的盛情邀请,我随建筑学院的考察队伍到了遵化的清东陵。跟着建筑学院老师的好处就是极实惠,不论哪个大殿哪个地宫,不论是否向游人开放,只要亮出天大建筑专业的身份,马上拿钥匙打开任你随便看,一天几乎走遍了陵园的每一座陵寝,让我们好不痛快。如果说以前到承德、西陵时总能感到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的话,这次的东陵之行便让我看全了所谓不羼杂的清代,站在影壁山上远眺昌瑞山下平铺的帝陵,这个有血有肉的王朝,终于赫然清晰在脑中。
㈡
我始终觉得,地理和气候环境对民族心理起着决定性的影响。北欧的静谧田园养育了北欧人的平和、沉着;狭长岛国塑造了日本人的好胜、倔强。纵观中国主流古代史的脉络,也是地理因素造就了一个相对封闭的文明区,在无求于西部的高原,无求于朔方的沙漠,更无求于东方的大海的情况下,养成了汉民族内向开拓、重实际求稳定的农耕文化心理。在这块版图上:柔柔的西湖烟雨中,江南多才子佳人,清秀温婉;天苍苍、野茫茫的无垠草原,驰骋着回归野性、飒爽彪捍的蒙古人;出于对那雪域高原、浩浩冰川的敬畏,才有了圣洁、虔诚、唯美的藏文化。而从广袤密林的白山黑水中走来的女真人,则豪爽、达观、尚勇,开拓出了这个占中国帝制时代1/7的王朝。《狼图腾》中提到,游牧的蒙古族在民族心理上,与汉族存在“狼性”与“羊性”的区别。推而广之,历史上鲜卑北魏、契丹辽国,还有满族的清代,都多少具有狼性性格。

我们只要回过头去比一比汉明和满清这两个均绵延二百年以上朝代的精神面貌,便能够轻易看到“羊性”和“狼性”之分。准确地说,明代萎靡而清代强健。余秋雨已经把这一点阐释得淋漓尽致,我已不可能有更充分的表述,他认为避暑山庄正是康熙生命力的一个依托。 2005年5月,当我环视着承德避暑山庄那些苍郁的山和晶亮的水,强烈感到了这座园林的独特。

有清一代在中华大地上展开了最热火朝天的园林筑造。发自身体和精神深处的强健,使得他们强烈挥洒着盛世的生命力,难以禁锢在廊腰缦回的紫禁城。因而他们需要园林,强烈地需要园林。传统汉文化的园林以苏州为代表,崇尚的是小园香径、曲径通幽,表达着充满醉心风雅的生活理想。而康熙的避暑山庄则直接寄他的韬略于自然天成的滔滔热河泉、巍巍狮子岭,粗犷豪放。山庄和木兰围场一起,成了康熙深谋远虑的帝国梦中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假如把康熙作为一种精神和力量的代名词,几乎可以说,避暑山庄就是康熙。登临狮子岭的脊背,可见湖区以舒展的姿态盘在山的怀抱;山背一面,八座藏传佛教皇家寺庙如众星拱月般朝向山庄;远方罄锤山特立独行,勾勒出山庄不寻常的天际线;阵风吹过,目光所及的群山中排山倒海的松涛刷刷地掠过殿宇。按照通常的习惯,湖区和宫殿区是山庄最吸引人的游览区,而我却认为避暑山庄真正的精髓所在是它的山区。清代的园林,无论是依托万寿山的颐和园还是避暑山庄,更多强调的是山的伟岸,具有高远的视角,王者的大气。今天的游者流连于昔日的清宫园囿,常会气喘吁吁地对身为帝王的清帝修筑行辕于山间去亲受攀爬之累感慨系之。这和这个民族的强健气质是分不开的。
气质体现性格,性格决定命运,个人如此,王朝亦然。清代对山水自然的崇尚有着极深远的意义。山,在中国人的人文观念中总是扮演着雄浑的意象。即使你不曾站立在一座真正高山的山顶,如果见过在峰顶拍摄的照片也可以感到,当你用山颠的视角款款环视,四周全是连绵起伏的群山,看见的不再是站在山脚下仰视时的高耸逼人、拔尖相争,而是只在居高俯览才会有的辽远、广漠。当你不由自主地在壮美震撼中深呼吸,心境一定是安详、平和,充满不拘小节的气魄。

清代正是有着山的气质,它的主导者们总是用着大山的深邃目光打量着锦绣大地。康雍乾对内外蒙古、噶尔丹、西藏史无前例地成功宾服掌控造成了宋、明望尘莫及的疆域,这表面上来源于清代国力的强盛、铁骑的彪捍、怀柔的政治智慧;往深里说,则是从前骨子里有羊性的汉民族王朝缺乏这种山的气质、山的眼光。他们看到的只是平坦丰饶的中原腹地;他们的人文观念习惯于停留在东部平原富庶的温柔乡里;他们的精神层面无力支撑去放眼于那些雄驰逶迤在中原文明之外的高原与戈壁。因而他们修筑了长城来禁锢自己的视野,他们想当然地以为西出阳关无故人。如今,长城的关隘被深深怀抱在清代奠定的版图深处,在无垠草原和茫茫祁连山脉间啜饮着它的渺小。

可谓曾经沧海难为水,大气磅礴的清代有的是不拘一格的胸怀。中华两千年王朝时代,群雄逐鹿,改朝换代的烈火风烟不知埋葬了多少人间的奇景。那“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的阿房宫早已在项羽的楚人一炬中灰飞烟灭;隋文帝灭陈后,为了杜绝钟阜龙盘、石城虎踞的“金陵王气”,下令将六朝宫殿“平荡耕垦”,使金陵凋敝;公元904年朱温将长安城粉碎性毁灭,使“晨钟暮鼓,早霞夕辉,灞河柳烟,莺歌燕舞”的盛唐长安变做一片废墟;明朝为了彻底破坏元朝的“国运风水”,不仅捣毁了元大都的皇宫,还用拆除元代宫殿的渣土堆起了景山,将元代大殿“延春阁”死死镇压在山下……浩浩历史长河中,只有一个清代,没有丧心病狂地毁掉前朝国都与宫殿,而是稳稳当当坐在明朝打造好的北京紫禁城,面南而王——磊落入关,步履稳健,不需要那样心理阴暗地对前朝遗迹斩草除根。我看到承德避暑山庄的宫殿,没有大肆铺满象征皇权的金色琉璃,而是像普通民居一样的灰瓦砖墙。山庄的围墙黯淡矮小,随形就势,更像是一座普通小县城的城郭,没有一点皇家的耀武扬威。但这里确确实实是清代极盛时期的皇宫大内。在康熙看来,大清的社稷江山都已在他的挥斥之下,根本用不着拿太多矫情的华贵陈饰来粉饰皇权。在蓝天下的壮阔国土上打马放歌,占据了康熙大部分的价值观。当我徜徉在避暑山庄,目睹着处处充满雄性风骨的水榭园林,玩味着“万壑松风”、“锤峰落照”、“西岭晨霞”、“北枕双峰”这样豪迈诗意的地名,正像康熙心目中的清代迈着胸有成竹的脚步从白山黑水间稳健走来,一种饱览乾坤的淡定从容。从这个意义上讲,清代比起其他游牧族朝代具有更鲜明的狼的品性,因为狼决不是鲁莽凶悍,更多的是矫健、机敏与睿智。

后来,也就是上周,我又到了清东陵——这王朝如日中天后的归宿所在。看过东陵的地势才会真正知道“风水”是怎样充满美感的建筑语言。此地“北有昌瑞山做后靠如锦屏翠帐,南有金星山做前朝如持芴朝揖,中间有影壁山做书案可凭可依,东有鹰飞倒仰山如青龙盘卧,西有黄花山似白虎雄踞,东西两条大河环绕夹流似两条玉带。陵口由象山、烟墩两山对峙,全陵之水汇集于此,直泻淋河。群山环抱的堂局辽阔坦荡,雍容不迫,真可谓地臻全美,景物天成。”到过明十三陵和清东西陵的人,只要细心就会发现清陵的规模远没有明陵高敞恢弘。即便在清极盛时期修建的乾隆裕陵,虽然其地宫有着精美绝伦的石雕佛像和藏经,但就地宫整体的进深、体量而言,和明定陵阴森悠长的地宫相比仍显局促,但乾隆朝的财力却比修建定陵的明万历朝强盛得多。丧葬上规制缩小,也不能不说和这个游牧民族的胸怀有关。
㈢
狼的血性、山的气质、大气的胸怀、对自然的质朴崇尚,如此精神面貌汇集到一起,就是清初一股活生生的气息。然而《左传》有云:“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这强劲气息的浓烈,造就了清初的强盛;这气息的消退,也酿成了清末的衰微。乾隆这个古往今来享国最久的千古一帝,已经在繁华胜景中逐渐背离康熙的清醒头脑,开始可悲地陷入守成之主的历史轮回。不知怎地每次想到乾隆,我脑中都会反映出红楼中秦可卿的丧音敲响在王熙凤梦未醒之时那一幕。当清室绵延到为慈禧 ——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女人掌控时,我们已很难再嗅出当年金戈铁马的那股豪迈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有气无力的靡靡之音。只要细心就会发现,衰颓的历程,同样在这王朝生生不息的遗迹中留下了顽强的痕迹,从承德到北京,从颐和园到东陵。
慈禧从避暑山庄政变掌权回到了北京,清王朝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慈禧已经不再需要避暑山庄,她想不明白贵为圣母皇太后有什么必要千里迢迢受累跑到关外来受这份洋罪。安逸的北京已经大到足以承载她的生活圈子。此时清朝甩不开步子了,北京到承德这段六七天的山路,对他们来说是远了点。羊的血液逐渐注入狼的身躯,清代开始变得小家子气。废弃了承德后,慈禧在北京修起了颐和园,在她看来雕梁画栋、金壁辉煌远比那些荒山野岭来得耐看。她喜欢颐和园里人造的石舫,那石舫精雕细作极尽人间奢华之能事,却不能航行半步;她爱上了唱戏,爱上了照相,那都是足不出户就能送到眼前的、舒服得不能再舒服的乐事。如此荣华富贵满京华,当年几位前辈却把木兰围场的秋狝围猎当消遣,操心费事不说,还背不住有危险;乾隆不辞劳苦六下江南,真不嫌累;康熙爷居然拿大把的票子扔到关外的山上建什么山庄,很显然是脑子出了毛病!

当然,慈禧也来到了清东陵。慈安和慈禧陵比肩而立,形制相同,然而站在高处一眼就能看到,在慈安陵廊柱、门窗已脱漆、泛白的反差下,慈禧陵名贵的黄花梨木历经百年仍光鲜依旧,隆恩殿所有的斗拱、梁枋、天花上全是沥粉贴金的金龙合玺彩画。我在其他任何一处古建筑都没有看到过这样豪华的内饰;殿前望柱和丹陛的繁密透雕纹路令紫禁城的一切雕栏相形见绌;随慈禧尸首入殓的随葬珠宝清单足可敌国——这就是慈禧为自己死后预备的寿宫。相较之下,前朝皇帝顺治、康熙之陵可以被形容为大方端庄,却决然称不上豪华。这个肤浅却可怕的女人以年久失修为名将完工的陵寝全部拆毁按最奢华水平重建,这样的行动表示,这个王朝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于疆域的优美曲线,不在于锦绣的北国江南,彻底失掉了血性、胸怀。当那鲜活气息消退之后,它已经变得慵懒颓废,气数将尽。站在慈禧陵耀人眼目的大殿下,我所看到的是清代的沧桑日暮。

㈣
历史似乎开了一个田忌赛马的玩笑。当康熙大帝策马扬鞭指点江山时,中华帝国正如日中天在东方。此时,俄皇彼得大帝的事业刚涓涓而始流、法王路易十四的改革才初见端倪,均不过萌芽;而当世界有德国的俾斯麦、日本的伊腾博文、美国的林肯叱咤风云、同台竞技之时,中国的最高决策者却是一个粗俗不通的慈禧带着六岁的同治、四岁的光绪、三岁的宣统过家家。气吞万里如虎,只变做了遥远的绝响。
当我们的车从东陵金星山旁开出,那些王气氤氲的帝陵渐行渐远。下午五点多钟的夕阳洒落在那些将隐没在山脚的神路金顶,演绎着一曲壮美的悲歌。

2006.3.30
于天津
引用:海谈客先生1993年游清东陵赋诗
忆游清东陵
九三年秋,予于同学游清东陵。是日,天高气清,然草木皆有萧瑟意,又临帝王后妃陵寝,今日忆及,感触颇多!
帝王今安在,松柏枕瑞昌。
秋风起古道,暮色着高墙。
玉体出富贵,枯骸入黄冈。
我辈谈笑至,无人言凄凉。
一九九五年于重庆
永定河谷风吹雪
去年《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出了一期“选美中国”特辑,几乎网罗了中国大地上最惊羡的美景,书脊有一寸厚,意外的是价格跟平常每月售价相同:16元,超值。难怪当时北京每个路边报刊亭都有人疯狂抢购这期杂志。我当然没有抢到它,只好拿了大鹰的来看。大鹰前年为《国家地理》撰稿,搞到一本是轻而易举的。那本特辑上评选“中国最美的十大峡谷”中排在第九位的居然是华北这旮旯的太行山大峡谷。那上边说,太行山系列峡谷并不以单个峡谷的汹涌雄壮取胜,而是以峡谷群的整体面貌得以入选。这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外,在我想来东部地区根本没有可以跟排在前面的雅鲁藏布大峡谷、长江三峡、怒江峡谷、澜沧江峡谷等相提并论的峡谷。不过家门口儿的山山水水上了榜还是禁不住会在心里窃喜。我看到这本杂志时,正是3月11号,要出发去永定河谷徒步穿越的前夜,那正是太行山峡谷群的成员之一。当我一旦对某个人或者某件事着迷时,我会在一段时间里把所有的心思花在上面,其他任何东西都要靠边站,也许明天就要考试甚至房子着火了的消息都没办法让我的注意力有所转移,只要我不小心感了兴趣。说好话是专注,说坏话是不知轻重缓急,但不管怎么说,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所以虽明知道第二天要长途跋涉我还是把那本杂志一直看到深夜。第二天凌晨5:30被闹钟吵醒时,大鹰已经在外屋收拾行囊了。
打车到了北京南站,见了同去的驴友,临时的队伍算是组成了,大鹰美滋滋当起了领队。列车开出丰台地界不到一小时,太行山余脉起伏的身影已经闪现在车窗外。车沿着永定河水一路奔驰,过了燕翅之后山上开始有星星点点的雪。昨天早上城里下了一个多小时的小雪,可想而知阳春三月的雪到了地上就无影无踪。但在这里人烟稀少的山区,雪仍然挂在山头,让我搞不清到底是这儿下得大还是这儿天气冷。火车减速时,我从车窗里拍下了对面山头的雪。
从官厅刚一下火车,我们马上被凉风所席卷。北京的天气预报几乎没有几回准确,但这次7、8级风的预报绝对不会有问题,而且山区的风更硬。幸亏我们的路线是背风而行,我感觉风好像从我后背刮进去,穿过身体又从肚皮冒出来直奔前方。同行驴友们的冲锋衣可以解决掉风带来的大部分问题,而装备不灵的我就只好扛着。不过咱也不是吃干饭的,一冬天的冷水澡的确见成效,现在我已经相当扛冻,只是变得越来越怕热,夏天难受得很。冬天里最爽的事情就是在大雪纷飞的时候用宿舍楼卫生间里的喷头洗冷水澡,听到进来上厕所的人惊呼着跑出去大叫“不得了了厕所有人洗冷水澡”,然后外边盥洗室马上就有哥们儿说“不新鲜,丫的每天都洗。”“谁呀?”……
于是踏着薄薄的积雪我们开始了约25公里的穿越行程。对旅游爱好者来说,在3月份到处是枯枝干叶、没有绿色时大老远跑到一个从没被旅游开发过、人烟稀少的山里是不懂得选择出行时机的傻子;冒着凛冽寒风徒步在山里狂走25公里是有自虐倾向的疯子。也许吧,我们只是走而已,这不是旅游,用行业术语来讲这叫做—— 暴走。
沿着火车道走出没有几百米,豁然开朗,远山的肩上好似笼罩了一层白纱,由于昨天雪下得小,山上的雪并不能称为积雪,而是像点点的雪粒洒在山上,别有情趣。大风在身边高耸的山峰上“呜呜”鸣叫,不时拂下点点的雪粒打在我们脸上,这才叫做阳春三月风吹雪啊。
山峦环抱的这片冰化了一半的水域原来就是传说中的官厅水库,小样儿可让我找着了。我打小儿生长在卢沟桥畔,但是乾隆爷那燕京八景之一的“卢沟晓月”就愣是一次没见过,桥下没有水,到哪去找倒映的月影呢?问大人卢沟桥下的永定河怎么就没水,答曰永定河的水都被上游的官厅水库给截住蓄水了。我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暗暗地骂那个天杀的官厅水库,今天终于见着它的模样。
一行人在官厅水库大坝上合影。居然有人带了40升的登山包和头灯、炉头,对这样没有爬升的暴走来讲多少有些小题大做,我都有点儿嫌手里的登山杖多余呢。
过了大坝就算进入了永定河上游河谷,官厅水库多少还有些人性,从坝底放出小股水流沿着谷底流进北京城。
这一片层层叠叠的群山,原本都是连在一起。奔腾的永定河水像一条苍龙,用了不知几千万年生生冲蚀出这条大峡谷。永定河曾是北京城主要水源之一,古称无定河,极言其充沛难扼,水势不定,常酿灾患。康熙皇帝亲自更其名为“永定河”,希望保一方平安。现在的永定河被官厅水库所截,只剩下一涓细流沿着它曾经奔腾咆哮的峡谷静静蜿蜒,甚至不能填满谷底宽阔的河床,两侧壁立的山体由于多年没有河水浸润已然高度风化。但从永定河名称的由来上仍能够想象当年水势的汹涌。
如果在漫漫荒山中暴走难免枯燥乏味,永定河一泻水流正是行走中的点缀。早春来这里的缺点是植被还没苏醒,放眼山谷是光秃秃一片山石颜色,披在山肩的雪还是有几分姿色。从官厅到幽州、沿河城这段峡谷大鹰竟然前前后后走过七遍,实在轻车熟路。
照片上的铁路桥是丰台到沙城的丰沙线,北京到张家口的列车即由此经过。这条线一路奔驰在山谷间,不时穿越山洞隧道,最长一条是从沿河城到珠窝间长达1800米隧道,列车黑暗中穿行仿佛地铁一般。这条铁路修于1954年,传说当时是为准备“第三次世界大战”修筑的战备铁道。
照片中有些是我和大鹰分别摄于不同季节的同一地点,前后对比,方显冬之苍凉和夏之蓊郁。河边的风大到背风向后倾斜身体30度也能被风稳稳托住,不会仰倒。一路走来,我们用了6个小时从官厅经过旧庄窝到达幽州,途经丰沙铁路两个停靠站,比预定计划提早一个半小时。这个强度我只能说是属于腐败级的,除了太冷之外体力上没有明显消耗。如果天气好,从官厅经三站暴走到沿河城我想不会太困难。
幽州这个名字马上让我想到陈子昂那著名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虽然此幽州非彼幽州,但站在幽州眺望被最后一抹阳光辉映成金色的远山,还有山上一轮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圆月,确有空灵高远之境。好在相机还有电。
幽州车站,我们踏上回京的列车。建于50年前的小站,倚在山脚,苍老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