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定南城门烧毁前后 [ 二月 19th, 2010 ] Posted in » 杂记











题记:从小在北京长大的我,却从来没有去过闻名遐尔、近在咫尺的八达岭。
这并算不得遗憾。有时,一些东西被大众视听堂而皇之地传之久远,实际上却并不具有真正的价值。我相信,世间有大美而不言,她只属于带着欣赏和虔诚的眼光去寻找的人。当我到过真正的长城、触及到它澎湃的生命后,才依稀看到这位行吟的圣哲在那一路北方山峦中逍遥挥洒、慷慨高歌的身影。至于八达岭那样的地方,就让它从我的旅行地图中消失吧。
㈠
2006年8月,那个暑假结束返校之前的两天,我坐着一列晃晃荡荡的火车到了古北口——北京最北端长城的关口。安顿下住处,就和同行的angela趁着天黑前从小路登上村后卧虎山的山腰。
我喜欢登高俯瞰的感觉,倒不是因为什么对山的征服感,而是当山势、关隘、人迹一览无余之时,胸中那份开阔、宁静、清晰,让我难以割舍。之前看过一篇文章,讲到抗日时期的古北口战役,曾经杀声震天、血肉横飞,卧虎山脚下的一个水潭都被抗日将士的鲜血染红。而如今我眼前的古北口,只有人间炊烟与山上静默的边墙为伴,在落日余晖中如此安详宁静。
真正的长城,就该是这样。或许也该庆幸八达岭这种地方的存在,那里吸引了太多的喧嚣吵闹,而将这真正动人的场景留给我们这些行者。长城是个大智若愚的圣哲,大张旗鼓地从自己背囊里拣出几件无足轻重的物件,吆喝着抛在路上,引得众人趋之若鹜,他自己却含笑走进曲径通幽的山林,款款落座,掏出醇香扑鼻的好酒佳酿,和几个忘年知己把酒欢聚,优游岁月。
第二天走在金山岭-司马台,就是这么一种感觉。每每想起那个周一的上午就不免激动一番:山脊周围开阔的地势使得上百公里的层峦叠嶂一览无余。放眼望去,万里晴空之下奔腾不息的长城上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行走的身影。不想再去凭吊那些将军白发征夫泪的悲壮,不想再去遥想旌旗蔽空刀光剑影的惨烈,只是走在古老的夯土上,像是抚摸一个经年老友亲切的脊背。我想,如果来到长城的人能怀着这样的态度,那就够了。
那个明媚的晴天,洒满长城的微笑。
㈡
十月底,我背着65升的登山包,再次走在了长城上。河北桃林口长城的状况远不能与地处京师的司马台同日而语:不但用就地取材的石块代替了烧制城砖,而且已经坍弛成了乱石堆,颜色也不是金黄,而是泛出刺目的惨白。我行进的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石头在微微松动,一些体力稍逊的队友更是谨小慎微,生怕连人带石一同滚落。
走在这样的野长城,我忐忑不安。倒不仅是因为出发前两天看到新公布的长城保护条例即将禁止组织攀爬野长城——那只是一纸出台太晚的行政命令——更由于对这古物发自心底的担忧。脚下松动的石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次人为的行走,都是对它坍弛过程的微小促进。可能是受了家庭的影响,我从小便对阅尽沧桑的古迹怀了一种特别的温情。而长城在我眼里,是古代建筑天人合一的杰作——但凡山脊上有了长城的身影,你便觉得那并不是人为添加在自然之上的附属物,好像自从人类到来前的远古开始,长城就天经地义地存在于此,与山融为一体,这真是无比奇妙的感觉。
带着对长城宽广胸怀的向往而来,和与此同时自身给它带来的损伤,这不能不说是矛盾。但是对长城本身来说,它真的会拒绝人们的踏访与追寻吗?我想如果这样理解,就真的是种狭隘了。
在我看来,长城的美并不在于完整的躯壳,不论从人文内涵上还是地理形态上。长城的诞生本身就源于对尊严的捍卫,农耕文化对游牧文化天然的心理优势,让这里的苍山上不停地举行着无比壮烈的艰苦修筑,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近乎宗教式的文化对峙顽强地支撑着这项工程。今天,这一抵御功能消失之后,它依然能够用它的形态表达着与生俱来的尊严。世事无常,风云际变,人间百态,烈火风烟;而长城,这个行吟在山峦之中的圣哲,总是立于山巅,不动声色、宠辱不惊地带着它辽阔的心胸,沿着大山的走势从容舒展,奔腾而去,雄视百代。
其实,根本不应存在什么“野长城”之分。与造化共生、与山野同在,正是长城高贵的本性,即使躯体在风雨飘摇中变成了残垣断壁,它的心性依然。长城不需要现代人的怜悯,它把八达岭、慕田峪送给人们去刻意修缮,然后善意地嘲笑人的愚昧。
站在长城上的时候,我想,是不是今后再也不要来攀爬破坏了。不过,长城并不理会我,还是拉扯着夯土碎石一路在山间高歌,含笑而过。我痛恨那些为了修路、盖房而拆毁长城的人,但当自己怀着满心的热爱来到这里,这到底是件好事还是坏事?我不知道。很多事情,原本就没有答案。
㈢
我大概会永远难忘,我们仰卧在长城上那个夜晚,眼前漫天密布的灿烂繁星,还有第二天清晨掀开帐篷时,投射进来那一道金光。其实我对桃林口之行最大的期盼就是在烽火台中宿营。想一想吧,时空置换的错觉,在这缺乏浪漫奔流的时代,是多么令人兴奋。
带着这份隐隐的期待,我窜在队伍最前面第一个到达了宿营的烽火台。踩着石板爬上去,我略微感到一丝疑虑:早已残破的地面布满碎石,并不易于扎营;楼台已坍塌了一角,四面箭窗毫无遮拦地灌进凉风,高处不胜寒。
然而就在这样一座烽火台中,在它周围乱石堆样的墙体上,我们度过了难以忘怀的一晚。夜色笼罩群山,晴朗的夜空袒露出浩瀚的繁星。此时的长城,像是一个摇篮,慈祥地包容着一群二十来岁的青年,他们除了年轻之外一无所有,就这样头挨着头,横七竖八枕着它古老的身躯,对着头顶飞矢般滑过的流星许下愿望。这里,响起过金戈铁马的喧闹,也经历过百年孤独的寂寥。今天,这里又释放着年轻奔放的生命,那一刻长城与青春同在。
已而静夜阑珊,边关月光下,远方山村点起灯火,宛如一阕舒缓的乐章,打起阴柔的慢板。夜色中的山谷退净了白天的活跃,月亮将隐没下去,却不甘心地从地平线下奋力投射出柔和的微光。夜风抚过,人、山、长城,足以承载一个心远地自偏的梦境。
感谢与我共度那边关之夜的伙伴们:与阿拉丁、阿华在楼顶的开怀畅谈令我直抒胸臆;和文采横溢的木木老师相见恨晚;秋客情不自禁哼起的歌在轻盈地飞翔;阿肯,你的热情、豪爽让我知道有了一个多么好的朋友;蛋挞甜美的笑脸,是灿烂星光里盛开的鲜花……
也许,我们注定在户外相识,共同拥有这大多数人尚未品尝的美丽岁月。我想捧出心底最深的真挚,送给你们,送给这与我们同在的——长城。
㈣
长城,
行吟的圣哲,
我曾来到你的身边
像一个幼小的孩子
毫无保留地
向你吐露青涩和无知
眷恋你慈祥的躯体长城,
也许你记得
和我同龄的戍边战士
每晚与你一同
在万里关山的寒风劲吹中
沉沉睡去
你早已看惯
他凝望故乡的年轻双眼如果你想念他
那么也请你记住
2006年那个灿烂星空
那晚滑落的流星
还有我多年以后
我会用记忆
来祭奠我流星一样逝去的青春
那时
我和你一样苍老但我还会像你一样
惯看季节的轮回
啜饮自由的内心
让那山 那太阳 那繁星
永远刻下我们幸福的微笑
后记:
不知该说,到底是户外改变了我的生活态度,还是我原本保有的本性在户外得到了舒展。这不重要,这只是两种说法的区分罢了。总之,改变总是在或紧或慢地发生着。
在桃林口回程时拥挤憋闷的火车里,蛋崽问我是不是对重新回到现实感到一些无奈。她的话又让我想起自己在那篇《再见,长沙》里写到的:旅行带给人的美好,在你踏上回程的一刹那,也就定格下来,成了一丝绝响。
嗯,总有一天,我们的似水年华也会成为遥远的绝响。我在心底隐秘地希望,在年轻的日子里,走过,看过,爱过,使我可以在未来一个慵懒的午后,幸福地想起曾经有过的黄金时代。
于是总想用文字去记录下我的行走岁月,也许,这种记录可以多留住一些东西,哪怕只是一种补充。
于是写下了这些与长城共有的文字。
我庆幸这一切。
06.10.31
鹏翔公寓
穿行在西涧出口落英缤纷、秋色闪金的白桦林里,我脑中不停地回荡着一首歌,那是多年以前听到的一首描写知青生活的歌,里面唱道:
“别让我回头望/让我走一趟/高高的白桦林里/有我的青春在流浪/高高的白桦林里/有我的青春在流浪……”那天我很想能看到有一群人站在秋天的山梁上对着那成片的白桦林一起唱这首歌,这些人除去青春年华之外一无所有,充满未知,像我一样。我承认,自己真正被户外运动释放的青春所感动,是因为大二时Solo为一次沙龙做的那个幻灯片。Solo这个走过5次小五台的户外才子,在这个名为《户外&青春》的幻灯片里煽情地写道:
“岁月流淌,时光穿梭,我们也会变老,很多事情都在不断地改变,很多的东西都在或快或慢地消失。而山,总是在那里,亘古不变的经历着四季的轮回,孕育着山中万物的繁衍,生生不息……
我爱户外,我爱自然。我爱山,爱水,爱天,爱云,爱繁星,爱朝阳。我爱那高峰,那幽谷,那草甸,那沙漠,那溪水,那冰川……
我爱我的生活、我的大学,我更爱我的多彩而烂漫的——青春。”
过了很久之后,这段话在我的脑袋中仍然记忆犹新,它构成了我心里对户外的诠释。那之后,我认识了Solo、牙疼、李曦、阿肯……我有了睡袋、防潮垫、帐篷、登山杖、登山鞋、冲锋衣……我走过永定河谷徒步、独行鸡鸣驿、司马台穿越……当这个十一前看到版上出现黄草梁计划时,几乎毫不犹豫地跟帖报了名。
然而好事多磨——由于种种原因,天行健的黄草梁计划在离出发还有三天时被校方拿下……接到领队阿肯的短信,郁闷了半个小时之后到南开重新找到组织,想起来很有戏剧性。二奶是我在南开户外圈里接触的第一个人,不出我所料,玩户外的人都是好打交道和够意思的那种。
按顺序说说行程吧。按照毒虫的攻略,上扳子崖是要在悬崖的右侧裂缝处攀上,再跨越到左边……云云,但实际情况是那里已经有放了一架梯子可以直接上崖,前人真是伟大,感谢!上崖之后还是有大概80米非常陡的路,不停地有落石滑下,停下时都没有地方落脚。正如毒虫攻略提到的,再向上左拐有Z字形上升的路,非常险下边就是崖壁。通过后到达扳子崖西垭口,最先到达垭口的三个男生耗子、二奶和我合了影就向前下撤。过扳子崖和Z字形上升的窄路本来都打算要用绳索吊包或者男生返回替女生背包,结果女生全体自己背包上的,好样的。
然后是一段较长的上升,也很陡,快到东斜坡时走错了路,后队完全停在陡坡上,其实根本没地方落脚,我踩下了一块巨大的落石险些对二奶造成人身伤害,呵,好在躲过了。虽然领队瓢虫有过西涧-灵山的穿越经历,但行进途中还会迷路,也给大队人马一个修整的机会。已经很佩服瓢虫和几个老驴,如此复杂的地形能凭GPS最后找到路已经很不容易,起码我自己走过一次之后对路线还是非常打鼓——这就是队员和领队所关注的不同,记得以前出门如果是和长辈一起,回来后八成会不记得路;但如果是自己走的话就很容易把路线记熟,就是这个道理。
后来老驴找到路,又是一段较长的上升,沿途有红布条,证明路是对的。总体而言从扳子崖到这里走的都很憋闷,一直是这种低谷里茫然的行走、上升,没有整体宏观的方向感。这种状况直到上升到山肩平路,眼前才一下子豁然开朗——非常清楚地记得当时每个队员来到这里时的欢呼声,艰苦卓绝单调爬升之后一头钻出丛林,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天堂,从小平台回望来路,群峰耸峙,怪谷崎岖,方向感骤然清晰起来。这就是户外的魅力吧。
短暂的停留拍照之后继续行进,接下来的路很舒服,非常平缓的下降,脚踩着厚厚的落叶,穿行在致密的丛林中,人从秋天干枯的枝叶中间经过沙沙作响,身后落英缤纷,相当有丛林越野的感觉。大约半小时之后到达传说中的鬼谷营地,正是中午1点,开饭!烧饼、面包片、鸡肉肠、榨菜……在鬼谷营地找到水源,但不干净,打消了我补水的念头。此行我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费水了……早晨出发时带了满满四升水,结果第一天穿越西涧全部干掉,弄得晚上做饭都要借小竹的水,他还剩足足两升,,第二天的情况已经是登不登顶完全取决于能不能找到补水,当中途找到卖水点时简直像饿虎扑食一样了。登顶过程中一人干掉4瓶水,真像大姨说我的:你饮牛呢!
从鬼屋往后的路基本都是很舒服的,继续在丛林中穿行不久就出了龙门涧,遇到开阔地,全是缓坡,这里是标准的黄草梁一带景象:漫山遍野的树呈现出红、黄、绿交织的色彩,半山腰以上开始出现大片的白桦林一直延伸到接近山梁位置。QQ休息时总是在问“什么时候能看到灵山”,其实那一片震撼人心的高山草甸也是我一直期待的。三转两转之后就看到了营地,灵山的曲线原来是这么温柔,北京最高峰近在咫尺,躺在灵山脚下的缓坡草甸上,凉风抚过,天高云淡,那一刻静静地释放在干枯的秋天。
扎营在坡下,让我们这里的晚饭多少显得有些冷清。那一晚我终于还是没有用上自己的帐篷。直到扎营时粗心的我才发现自己帮两个女生租的居然是个单层帐篷,不但单层,顶上还是漏空的;营地已有1500米肯定不能让两个女生住进去挨冻;倘若我自己去住那个单层帐,我空出的位置给另一个男生,而两个女生分配到其他女生帐中,这样做所有人都各得其所。然而手纸却坚决出来陪我一同住在单层帐中,我带来的双层帐只睡了一个人,空出一个位置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其实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该对手纸说些什么,他只有一条单裤,睡袋温标也没有我的高,裹进羽绒服半夜还是被冻得发抖。那晚我俩早早地躺进凉凉的帐篷,伴着大家的说话声,看着头顶上帐篷的漏空窗,希望夜里不要下雨 ——已经隐约听到了微弱的雷声。我们各自发着短信,简单聊聊天,睡去。第二天我靠着帐篷内壁的脚失去了知觉,他更是浑身冰凉地醒来。对手纸,除了拍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说什么。这就是户外的兄弟。
第二天拔营起寨,开始向灵山主峰的冲顶。缺水的我在一路爬升中干渴难忍,直到碰到第一个卖水的摊点,疯狂饮牛!补水之后体力得到了恢复,继续爬升。和穿越西涧比起来,登顶灵山的过程忙忙叨叨,尤其是上到索道站,登顶队和腐败队分开后,被告知12点半要返回山下,只有闷头向上冲,最前面Nkbear、狗狗、耗子一路狂飚,我和奶队紧追不舍。灵山是座气人的山 ——原以为眼前这座布满草甸的山峰正是目的地,但接近顶峰却被告知这里不是主峰,另一座更高的山峰出现在后边;经过两峰间的鞍部登上第二座后又被告知仍不是主峰,后边又出现一座更高的——反复两次之后终于冲刺一样地到达了主峰,已经感觉不到累,海拔2300米的温度很低,登了顶跟石碑合影后来不及停留马上下撤,我和耗子打头一路小跑下山,感觉像是打仗!撤到索道站以后我和Simba、狗狗、Nkbear开始闲庭信步,沿着山脊下到山脚刚好追上腐败队的尾巴,回望灵山,云朵投在山坡上的影子在草甸上映出一片片的阴翳,主峰又隐没在山后。自虐结束了。
返程的路途像过电影一样把两天以来走过的路重新放过。那些漫山遍野的红黄树丛、苍凉伟岸的秃石崖壁、笔直挺拔的白桦林——这是北方的秋色,不及南方的清秀润泽,却满眼苍劲爽朗,充满力量。车颠簸地离开山区,眼前闪现出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我的家近在咫尺,但青春仍然流浪在高高的白桦林里。户外的体验是心灵的天堂,ID的称呼下仍然是一个个独行的身影。青春的流浪还在继续。
谢谢热情的奶队,谢谢厚道的瓢虫,谢谢仗义的手纸,谢谢辛苦探路的曹大夫、狗狗、Nkbear、耗子……谢谢南开户外的朋友们,我们相识并陶醉在那片白桦林。
2006.10.6
北京东安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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