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定南城门烧毁前后 [ 二月 19th, 2010 ] Posted in » 杂记











本文发表于2009年第2期《中华遗产》杂志
废弃的古园
撰文/杨煦
与静园的邂逅纯粹是缘于我初到一座城市时的游逛。当听说离自己的住处不远就有溥仪故居后,我便在一个闲散的午后,带着相机、骑着单车上路了。
静园非常不起眼地睡在天津和平区鞍山道旁。这一片略显老旧杂乱的街区,在中国近代史上扮演过一个特殊的角色。“八国资本的滩头、没落贵族的外所”,描绘了天津近代的短暂喧闹,也在它的老城中留下了极多遗迹。20世纪上半叶,下野政客、失意军阀、遗老遗少,带着落寞和惆怅,避居天津,在充满灰色的庇护和享乐中,放任着余生的颓唐。他们当中也包括大清王朝日薄西山之后的失意代表——溥仪。
1925年,被冯玉祥逐出紫禁城的逊帝溥仪偕皇后婉容、淑妃文秀在天津落脚。四年后,他们迁入这个幽静的居所,并命名为“静园”,寓意“静观其变、静待时机”,以图东山再起。这里的确足够寂静,然而他心中隐秘的海市蜃楼,却终究被历史的滚滚车轮所碾碎。
70多年后,我怀着对这段传奇的惊羡推开红漆斑驳的偏门,发现这里早已是一个破落的大杂院。庭院中杂草丛生,杂物遍地,毫无章法地分布着低矮而憋仄的小破房,仿佛随时会在一场大雨中倾颓成废墟。四周高大围墙的表面粗糙得如同年老的皱纹,仿佛与大自然共生,守护着宁静。院里一个蜂窝煤炉上放着饼铛,一个赤膊的男人正在烙几个馅饼,看来是院内住户,对我的走动与拍照熟视无睹。
我过了很久才排除各种乱搭乱建难以名状的附属物对视线的干扰,看清了庭院正面这座二层西洋式建筑,这正是末代皇帝的居所。楼道的吊灯已损坏多时,我只能通过闪光灯打亮的一刹那瞥见眼前的情景:天花板和墙体表面找不到完好的部分,已脱落殆尽,挂着在民国题材的电视剧中才见过的电器设备。很难想象,就是这个破落的空间,曾经容纳过一个气吞山河的王朝的强弩之末。墙外已经飘满青天白日旗时,这个世外桃源还固执地用着宣统纪年,像在紫禁城一样召开御前会议、发出谕旨、联络各国公使。复辟,这个冥冥中的声音,绷紧了这座院子中的每一根神经。
踩在楼梯的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咚咚”声和 “吱呀”声,传递着难言的历史气息,回响在遥远的记忆深处。在这里,皇亲国戚们曾坚守着大清的遗律向逊帝三跪九叩,也曾为清东陵被军阀盗掘而嚎啕大哭;溥仪曾把玩着从紫禁城携出的宝物喟然长叹,也曾为淑妃文绣的吵闹与出走而黯然神伤。如今,从两边房间中传出的却是电视节目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孩子的吵闹,和大人粗俗的训斥。他们取代溥仪的家眷成为了这里的主人,室内面貌也随之改观,只有地板沉重的响声敲打着这座建筑无言的灵魂。
1931年11月10日夜,化妆后的溥仪在最后一次回头凝望这座寄托过自己憧憬的洋楼之后,钻进一辆汽车的后箱内,在日本人护送下秘密开出大门,在海河的码头乘船潜往东北,开始了“伪满洲国”的傀儡生涯。他用另一种方式解开了先帝严厉的目光对自己心灵的困扰,而静园也悄然退出了历史舞台,静默于天津租界的一隅,沉睡不醒。它成为穷人们的安乐窝。你会在各处过道、走廊上发现各种凌乱古旧的杂物,它们统统在地上堆着、墙上挂着、顶上吊着,大都脏污得让我望而却步。厨房窗户上的排气扇叶向下滴着黑色的油腻,凶狠的蚊子无畏地向人裸露的皮肤肆意进攻。一个门楣上贴着随风摇曳的红纸黄字:“大发财源”。
也许,这就是生活最最真实的一面。
要走出静园的时候,我在侧门门框上看到了一张搬迁住户、修缮文物的残破告示,微弱地预告着将要来临的变化。门口卖衣服的妇女还在打着她的毛衣,对生意的无人问津表现出平静坦然的样子。门旁一扇用纸糊住的窗户中,鼾声如雷。
在我造访此地仅仅一个月之后,静园即被封闭、整修。今天的静园已经不是老住户们的大杂院,它变成了记载近代风云的一个陈列馆。大理石喷泉又冒出了水花,雍容的吊灯又打亮了溥仪的书房。徜徉其间的人们,仿佛又嗅到了津门洋场的脂粉香气,却不曾体会这里曾经的寂寞衰败。而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也就成了静园历史原貌的一个最后记录。
大概从本科的时候开始喜欢上旅行的,而且非常幸运地从一开始就完全自己来安排行程,所以基本上每一趟出行都很合自己的心意。
不过以前总有一种执拗,也就是行前准备时列出一系列需要看的内容,到了当地,拿着这份名单,仿佛完成任务一样,使劲在一天的时间里尽可能塞进更多的目的地。行程是很紧凑,效率很高,就是有时候把自己和旅伴搞得挺累,那时候听朋友说旅行得悠闲些,随性些,很不以为然。
之所以那么安排,多半还是钱和时间有限。如果像赖瑞和先生这样,出入软卧、包房、包车,还有在大学任教间隙长长的假期,每个人就都是徐霞客 了。赖先生拿着大把的外汇券、花着漫长的休假时光,用一种知识分子的眼光打量着中国大陆的山山水水,品尝着各地美味,虽然他嘴上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对大陆人民是抱着同情的心态。这大概是旅行的最佳状态吧,当你在心理定位上对当地人取得优势的时候,当地的风光也就变得美好起来,让你闲庭信步地欣赏,心情无比淡定从容——这淡定从容不是旅行目的地本身的属性,而是你自身角色定位产生的优势心理。
从赖先生的书里大致还可窥见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大陆的境况,某地大饭店的一道特色菜是国内大学教授两天的工资;港台旅客住宿特别对待等等。 20年过去了,今天中国大陆的这些人身限制是少了些,像赖先生这样“壮游”的行为,算不得新鲜了,如今开着越野车扛着长枪短炮穿一身冲锋衣“行走在路上 ”,几乎就是有文化的中产阶级的标准配置。但是,如果我们今天再去坐一坐绿皮火车和长途汽车,就会发现,赖先生仍然需要同情那些没法走外宾通道进站的旅 客,他书里讲到的那种习以为常的愁苦表情,仍然出现在太多太多人的脸上。
在定州住宿一夜,早晨坐招手即停的公交车去看了下南城门,有三重门洞,但遍地垃圾,护城河裹着污物,又脏又臭,城上的门楼也是新修的,最雷人的是城台里边是空的,有个录像厅可以看电影。从头天到了定州一直到这时候都对这地方印象很差,一幅相当凋敝而又蓬头垢面的样子,直到看见料敌塔。
建筑史专业考研的一道必背题目,就是国内现存最高的古塔为谁,答案正是定州开元寺料敌塔。现在这个料敌塔真在眼前,才把这个84米的高度落实在亲眼见到的印象里,高!真高!我很满意围绕料敌塔塔院的面积,很广大,给人在注视这样高度的一座塔时,提供了舒适的仰视角度。这样面积的塔院对塔不构成挤压围困之势,这应当算是对古塔的软性保护之一了。
北宋时定州是宋与辽接壤的前线地带,此塔有瞭望敌情之用,因此建了这么高并且得名料敌塔。塔前的牌子上示出了清光绪十年塔的东北面坍塌时的照片,可见塔已经开膛破肚,在这一面完全暴露出了内层塔筒,在这样的状况下一直矗立到20世纪80年代,而未倒塌,实在可以称奇迹了。
用了10多年时间,才把塔修好,看了院里的展览,得知修补的这半边加入了钢筋水泥,这回肯定结实了。难能可贵的是,塔内各处的原状保留非常好,并且在颜色、质地上与现代增补部分做出了明显区分,做法感觉很得体。最近要写东西,琐事缠身,也没有耐心详写,有关料敌塔的各种情况可以看这里。我就直接上图了,现在真是越来越懒了。
从东北角的门进入,登至塔心部位,进入内层塔筒。上图分别是一层和二层塔心的穹顶,其中一层这个可采天然光的穹顶据说是修缮工程的一大难题,但我没有看明白。
塔内修缮的新旧两部分区别非常明显,砖的质地、颜色、新旧程度都有所不同,在交接处不加掩饰地暴露。在下面几层的天花板上也依样雕刻了斗栱和方花纹板,同样做出新旧区别。
登塔的楼梯都是穿过塔心,由一侧延伸到上层的对面,两重楼梯之间呈十字交叉,攀爬过程中很有乐趣。
每一层都有壁画、墨迹,越到上面几层越多,而且各个时期的墨迹都有,可以非常鲜活地看到历朝登塔者的痕迹,从宋代一直到现在都有,甚至我们还看到了09年1月的留言。这种破坏古迹的行为,与历朝历代登临者的留言写在一起,倒有融为一体的感觉。塔上多处题诗被当作历史真迹,用玻璃镜框保护起来。有意思的是,文.革期间写上去的一些充满革命激情的红色诗歌,也作为文物用镜框保存起来了,看来主事者很有头脑。其中一首诗写道:“东风吹万物,阳光照大地。登塔举目望,日□展红旗——一九七二”;另一首写道:“一轮红日映塔照,东风卷着颂歌飘。俯首举目环塔望,山河壮丽志云霄。”……无比拙劣,但太生动了,不得不说这增加了料敌塔的历史信息。
登料敌塔的体验非常棒,大家都很喜欢。下了塔接着就去了定州贡院,也就是清代的秀才考场。贡院的主体建筑叫做“魁阁号舍”,体量很大,但巧妙地以建筑的山面作为主入口,将山面而不是正立面朝向大门,而且屋檐非常自然地随着室内构架的分割而形成四个高低不同的层次,由中央向两侧层层跌落,曲线舒缓,落落大方,使得魁阁号舍的正面非常轻盈耐看,这种形象在北方清代建筑中很少。
贡院以前大概也是做了仓库或者什么其他用处,所以保存得这么好,连后罩楼都还在。刚刚做了复原修缮,我跟tritu老师他们01年拍的照片对比了一下,差别很大,一是建筑本身,原先占满最外圈柱的砖墙拆掉,恢复成隔扇门并且退后,在正面形成柱廊,屋顶也完全整修过。其次是周边环境,原先坑洼不平的土地,现在弄出了草坪小径,而且魁阁号舍西边有碍观瞻的水塔也被拆除,此举甚好。
吃过午饭,去了定州城里的西汉中山王陵。封土如下,墓室内部如下。


中山王陵院里的围廊中镶嵌了从另一座中山王陵中掘出的砌墓室的条石,数量巨大,可见该陵规模比这个完整保存的陵大得多,但估计又是土地开发在作怪,那座陵没有完整保留,只把这些条石陈列在此处,已经与文物原来的生存环境脱离,实际上已经损害了大半的价值。石上有汉代赞助人刻写的地望和名字,是原汁原味的汉代文字,笔划古拙。
就像中山王陵院里的管理员大叔说的那样,定州这块地方,历史文化厚重得很,遗迹也很多。可是当地根本不把这些当回事。仓廪实而知礼节,在这条路上,不发达地区还差得太远太远。
当身上负有写作任务的时候,对这种闲文就很少有动力了,拖到现在才算把这一趟旅行尿净,唉。
我们住的金河旅馆在燕赵南大街和中山东路的交口,应该算是正定最中心的地方,条件应该也是最好的,价钱却不贵。这一夜睡得非常舒服,就是愣没找到一家营业的饭馆,早饭只好泡面解决。头天接着傍晚残留的天光看了风动碑和西门瓮城,本来行前就打算晚上在常山电影院看场《非诚勿扰》,谁知连电影院春节也不开业,看来小城镇也基本是个本地居民的社会,没有假日经济的概念。
早起先去了正定县文庙,还没开门,但通融了一下进去了。梁先生断其大成殿为五代所建,也就是现存年代最早的大成殿。斗拱确实也是粗壮,但没看资料,不知是否根据题记推断?因为五代和唐的建筑实在是没法根据形制区分的。至于室内供的夫子和弟子像,越鲜艳越有山寨的感觉。

随后在路边坐了公交车到正定汽车站(这时候打车都很费劲)。我国的车站永远是脏乱差的,从旷野里的乡村到帝都北京,概莫能外。欧洲能有乡村田园风光,是由于他们最最普通的社会成员都有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反观国内,此情此景不知还要多少岁月才能扫净。过了N久才等到一班去定州的车,没有走京石高速,走的是107国道,一路都沿着铁路线。到定州的路程比我们想象得远,而定州的市容市貌也实在是比正定差了不少,看来靠近省会就是会好些。为了节省时间,就近在车站附近找了旅店,和头天晚上住的条件是天壤之别,也不甚干净,但似乎没有更多选择了。
吃了饭我们先奔曲阳,确实从tritu老师的帖子里看,对北岳庙还是很向往的。一路上的自然环境、城镇容貌,真是着实体会了北京大都市的“空吸现象”,把直隶范围内都抽干巴了。路上见一修脚铺,赫然顶一大灯箱,上书“大学生修脚”,引为笑谈。渐进曲阳地界,此处自古产石,《铁齿铜牙纪晓岚》里的洪御史就是被发配到曲阳采石场来干活的,路边也的确满布着大大小小的石雕厂家,放着各种凿好的观音、狮子、石亭等等,看到这些东西被成批生产,根本未感到什么美感。
在曲阳打车去北岳庙,远远就在一排平房屋顶上看到德宁之殿高高在上,优美的庑殿顶坚实地俯在那里。及至北岳庙前,发现tritu老师2001年在这儿拍的照片已经过时,门前被大刀阔斧地修整过,以几幅图加以对比:
左侧为tritu老师01所拍正门前原状,右侧为同一地点现状。门上挂了曲阳文物保管所和曲阳博物馆的牌子。
东侧石狮本来半截埋在土里,现在挖出来了。
西侧石狮原状与现状。
门前石牌坊遗址原状与现状。
御香亭前今昔状况。
周边环境改变较大,但建筑物本身保存情况相当好。春节期间冷冷清清,每人30元的门票只象征性地要了5块。我们到时已是下午,天气极晴朗,无云,暖阳打在古建筑上,木头泛出金色的光,屋檐垂下的阴翳盖在斗拱上,气质疏朗而内敛。很快地我们走向飞石殿遗址,迎面德宁之殿款款展开它的立面。现存体量最大的元代建筑,庑殿顶舒展地伸出檐角,沉稳庄重。并且是副阶周匝,檐下空间占满整个台明,前出月台,一切作法都非常规整。
斗拱机能已经较为退化,柱头与补间均为五铺作双琴面假昂计心造,上出蚂蚱头,补间施两朵。屋面覆筒瓦,绿琉璃剪边。 看样子没有经过过分的修缮,怀疑**时期曾有军队保护,因为勾栏望柱上的石狮子和台基四角的吐水竟然没有一个脱落,琉璃也极完好,着实难得。
大殿按照最高等级修建,金柱极高,室内空间至为轩敞,进入时感觉到巨大的空间感。室内四壁均有壁画,据称有吴道子所绘,但与tritu老师数年前的照片比较,已经变得漫漶不清,可惜。虽然斗拱机能已有退化趋势,但出檐仍然极为深远,角部出檐几与栌斗下皮等高。 檐柱的侧角非常明显,向内倾斜趋势大,挤压梁架,增强了整体性,这也是其留存完好的原因。
北岳庙院内见到一只瞎了一只眼的小猫,很可怜,我们喂了两块面包,都是狼吞虎咽。院中古碑无数,有几块颇有意思,但无暇一一细看。我们走出大门,顺着前方的窄小胡同向南走进一个已经废弃的村子,这里的墙都是用泥抹的土坯墙,房子已经破得没法住,修德寺塔就在这一片破房子的包围中。此塔是宋代之物,平面八角形,七层23米,上部有四层楼阁式,但中部塔身雕了110个小塔龛,由此也被认定为花塔,但与正定的花塔还是不在一个类别。塔体保存还好,塔刹部分损毁较大,成了鸽子的落脚地。不过有此塔,说明当年修德寺必定也有一定规模,当年若与北岳庙南北纵列,一定好看,可是如今周边完全是荒芜的破村庄。
在曲阳也遇到了和应县相同的困顿,就是它的历史建筑景观和当今居民实际的生活环境反差过大。应县木塔的雄伟和应县窄小的泥土路、低矮民房在质量上不对接,曲阳的反差更大,以德宁之殿的建筑规模、形制,当时属于最高等级的官式建筑,并且赞助人一定有皇家背景,可以推断曲阳城也必然因山岳崇拜而获得崇高的地位。当然彼时的北岳与后来清代的北岳所指已并不是同一座山、甚至从河北挪到了山西。此地空余北岳庙,记载着这里曾拥有的荣光,但曲阳城却已经破败到如此模样。我们打车沿着来时的路回到汽车站,看到穷困写满了这里的大街小巷。而在这样的生活困苦中,人也变得不再善良和淳朴,我们在回到定州的车上挨了宰,似乎过河在曲阳也有类似经历。德宁之殿挺立在这样荒瘠的母体里,已经随着历史形势的转移而英雄气短。
回到定州已是接近傍晚,趁着天色未暗,先看了一个省保——定州清真寺。此清真寺的看点在于礼拜殿的后窑殿,另外院里的一块重修寺碑据说是最早的一块伊斯兰教汉文碑,也最早在伊斯兰的语境中出现“回回”和“穆罕默德”的称谓。因为会说句打招呼的阿拉伯语,我们得以进入大殿,看到了那个元代的拱券。拱券后面的窑殿是在庑殿顶的礼拜殿后面接出一个八角形的小攒尖顶,少见。
不知是因为定州餐饮业发达些还是大年初三当地人已经开始张罗生意,我们在定州吃了第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餐。又在定州火车站非常幸运地买到回京的车票。
又是一年春节来了,但是春节已经越来越意味着劳累而不是喜悦。当春节在生活品质上和平常日子的区别消除之后,便只剩下人际往来的劳神、大吃大喝的伤身、咸淡无味的热闹。数以亿计的人们,在废话中积累友谊,也真够壮观的了。年轻一代已经向往进入“我世代”,但仍旧要接受集体精神的节日,这种矛盾难免使人想要逃离。
牛年是我的本命年,在除夕当天的上午,我终于到火车站买了三张火车票,和父母一起,收拾了行李,去往清静地带。除夕夜,在家里的窗前,看地平线上此起彼伏的烟花,想到第二天的旅途,这个春节竟然罕见地有了一丝去除油腻之后的清新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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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时,晨曦中的北京西站 |
据说今年春运一票难求。我们没有尝过春运的滋味,却享受了大年初一这个交通最顺畅的日子。提前一天买票,座位才刚刚售到第三车厢;而清晨坐上火车之后,发现旅客寥寥,以至于我和父母分别找了一个空着的三排座,躺下补了一觉,不知不觉就到了河北地界。火车在大地上穿行,无数的人们正在借着除夕夜里胡吃海侃的酒劲沉沉地睡着。
我们的目的地是正定,从前叫做真定府,历朝繁盛,如今却是石家庄所属的一个小县城。拜托了它的行政地位下降,商业不发达,才留存了历史的原貌,这正适合我们此时的需要。在车上一觉醒来,已经快到站了。在这种小地方,春节期间连公交车也不开,父母不住地感叹小城市的“不规范”,如果在北京过节不开公交车会如何……而为了访古走过些乡村县城的我却见怪不怪了,其实有公交站牌的地方就已经是够“规范”的了 。
打车到了隆兴寺,这个建筑史上的巨擘,赫然就在眼前了。我曾经在五楼那个老旧的自习室里练习画它的平面图、摩尼殿的梁架剖面。进山门过了大觉六师殿遗址,便是宋构的杰作——摩尼殿。这就像见网友一样,之前在网上联系很久了,很熟识了,却是头一次见面,既熟悉又陌生。这摩尼殿也是如此,我在书上读过、在图上看过、在纸上画过,就在出发前两天还翻了营造学社汇刊第四卷第二期梁先生的《正定调查纪略》,现在到了它的跟前,各处细节都很明白,剩下的就是用眼去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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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摩尼殿外檐转角铺作 |
摩尼殿的斗栱就如辽构一般硕大, 从去年五月去应县木塔之后,我已经快一年没看见这么雄壮的斗栱了,这时十分兴奋,眼神游走在上面不忍离开。倒座水月观音也是那样的妩媚,难怪鲁迅先生一直在书案上摆着这座观音的照片。隆兴寺里的大隋朝“龙藏寺碑”的确是一块宝物,虽然我不会写书法,却仍能体会笔划之中蕴藏的虬劲力量。就像西安的机场在咸阳一样,石家庄的机场在正定,所以在隆兴寺院里,时常抬头就可以看到飞机拉出的一道白烟,傍着古建筑的屋檐,划下一道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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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座水月观音 |
从隆兴寺出来,我们就拉开了此行登塔的序幕。站在南城门上眺望,正定城里的四座塔历历在目。在中国古代城市营建中,用塔作为街道对景的手法很常用,是颇具东方色彩的城市点缀,在正定还能原汁原味保留下塔和街道、城池的关系,着实可贵。打着手电登上凌霄塔顶,可以看到隆兴寺东面有一布满植物的大土丘,平地而起,顶部平坦,当时真以为是汉墓封土,但回来听鸡冠壶兄讲,才知道是被埋起来的东门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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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定三塔的空间关系 |
从凌霄塔下来,我们投宿在县城中心的金河旅馆,很大的三人间,也很干净。在这样的小县城,人口流动不大,基本都是本地居民,因此在大年初一,家家餐馆关门歇业,我们一路走来竟没碰到一家营业的餐馆。幸亏出发前过河提醒我带足了好几顿饭的食物,我们在宾馆就着面包吃了一只鸡, 又美美地躺了一会儿,方才出门继续下午的参观。华塔果然是秀美,到了近前我方才知道看起来疙疙瘩瘩的塔身原来是雕刻了各种动物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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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济寺澄灵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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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门附近的夯土城墙 |
一千多年前的五代时,隶属后晋的正定被称为“镇州”,在此处任成德军节度使的安重荣是个既有血性又有野心的军阀,看不惯后晋君主石敬塘向契丹皇帝自称“儿皇帝”的卑躬屈膝,在此地拥兵自重,准备称帝。于是在正定,出现了一块无与伦比的巨大石碑,不论是体积还是重量,都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任何一块石碑可相媲美的。安重荣对契丹的蔑视和对霸业的梦想,镌刻在上面,碗口大的汉字,似乎顶天立地地说明着他的踌躇满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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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口大的字迹 |
可惜英雄气短,安重荣在乱世中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理所当然地导致了“谋反被诛”的结局。随着梦想的破灭,铭刻梦想的巨碑也被砸碎深埋,从历史上消失。凿此碑为彰显权势,碎此碑为势败山倒。神奇的是,风云变幻一千多年后,在地下沉睡的石碑竟然在公元2000年的一次施工中重见天日。今天,一人多高的龟趺和碑额就立在开元寺下沉的院内,一千多年泥土的保护,使得上面的字仿佛新刻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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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敌巨大的龟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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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碑额即有一人多高 |
“开元寺”这个名称,使人不禁回想那个壮阔辉煌的唐代,从现代的街道顺台阶走下三四米,我们才站到唐代的地面上。就如后来在常山影剧院旁见到的“风动碑”一样,那头龟趺陷在地面以下,脖子已经看不见了,非常清楚地标明了唐代地面的高度。海内硕果仅存的“四座半”唐代原构建筑中的半座,也在这里。下午五点钟的阳光是暖暖的金黄色,打在巨碑的龟趺身上、打在唐构钟楼的红色梁柱上、打在须弥塔的风铃上,仿佛遥远的大唐正款款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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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元寺须弥塔与巨碑残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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