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虽然听到了海的涛声,但眼前还有个不高的土岗挡住视线。我们踏着还未泛绿的黄草走上这辽西海滨的土岗,几乎在同一时间为眼前所见触动,并且脱口而出了这首极具雄性气概的诗。海滩上刚刚下过雨,天还阴沉沉的,映得海面也是泛着一种深沉的颜色,一线一线的浪向岸边平推过来。早春三月的风夹裹着水汽和淡淡的海腥,席卷了我们的全身。三块海中巨石,像三个饱阅沧桑的男人。在这样的景象面前,一切阴柔和伤感的情调都难以存在,只有铮铮的雄浑之气,从容有力地随着波涛,迈着稳健的步子。
曹操的诗虽美,却全然没有文人士大夫的悲情滥调,而是铿锵疏朗的大丈夫态度。看似不动声色的景物描绘,却稳稳透出胸中千军万马的力量,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我从第一次读到,就相信这是最好的诗作。
曹操所临的碣石在哪,一直有所争论。然而这些太过学究和钻牛角尖的考证,啃噬文献、咬文嚼字,固然头头是道,却难脱迂腐之气。今人怀古大可以超越这样的学术考辨,在文化的意义上,东海之滨,可处处有碣石。
曾在东海之滨面对碣石心潮澎湃的,除了曹操,还有秦始皇。我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岗,根本不是自然土丘,而是夯土——换言之,这是一座大型建筑的基址。1984年在此出土了典型的秦代夔纹大瓦当,体积之大只有发现于秦始皇陵区中的瓦当可比。秦汉时的木构技术尚难以达到高层楼阁的承重需要,因此便夯土筑成高台,再用低矮的木构建筑从四面搭建至顶部,外观看上去是琼楼玉宇,实际上内部都是实心的夯土高台,实际人居空间要小得多。夯土高台实际上是秦汉宫殿的增高鞋垫。
今天在海中碣石正对着的海岸旁,正是秦始皇东巡所建的行宫遗址。夯土台从平坦的海滩上隆起,其中心部位仍然高达8米,其上长满草甸,已难寻建筑遗迹。但在其两侧的低地上则布满明显的建筑遗址。这里的台基已经做了保护性硬化,奇迹般残存的木柱根部,在台基上形成内外两组柱列。木柱比后世要细得多,但2000多年的埋藏,已经使木质有了一定程度的炭化,虽然不足以形成煤,但表面已经是发亮的黑炭色。
中国的古建筑,其自身体量和形象所能营造的观赏性极为有限,要达到震撼人心的气势,只能依靠组群空间的围合变化或者草木山川的烘托。依山而做的建筑,明清帝陵是成功的,山形走势已经成为建筑景观的一部分。而临海而栖的建筑就不多见了。可是,眼前的秦行宫遗址,虽然只剩下台基木柱,却在不尽的涛声中和矗立的碣石对望下,仍然壮观,并且因其残而愈加沧桑。
若论最爱环游中国的皇帝,则非秦始皇和乾隆莫属。但比起秦始皇的气魄和胆量,总是下江南的乾隆就显得太不可爱了。秦灭六国的霸气一方面居功至伟,另一方面也冲昏了嬴政的头脑,使他渴望探究一下自己到底有多牛逼。为了将自己牛逼的程度变得可见可观,六国宫殿被写仿于咸阳原、骊山之侧下穿三泉构筑山陵、版图北侧耸起万里长城。好大喜功是当世统治者的滔天大罪,但后世一再留连的宏伟遗迹却总是来源于这些雄心勃勃的野心家。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矛盾。
而秦始皇另一项自我证实的壮举,就是修筑驰道,并且以亲身出巡完成的行为艺术。据《汉书》记载,秦驰道“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比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秦较为著名的驰道有九条,东西南北无不通达。始皇所有的动作都是在这种大尺度上完成的,这使他气吞山河的气魄超越了所有后世帝王。在这些驰道上,他做了五次出巡,其中第四次,他到了东海,直抵碣石。站在他行宫的夯土上,眼前的海浪不停地拍打着碣石,当年那该是一种怎样踌躇满志的体验?陆止于此,海始于斯,大概从那时起,碣石也就成为了中国文化边疆的界标。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唱道:“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碣石与潇湘,长期作为中原文化的心理北极与南极,划定了一块文明更迭的舞台。
秦代的匆匆谢幕当然是注定的。人生命的价值与寿命的长短并无直接关系,而是取决于“生命密度”。秦也是如此。秦始皇是个很生动的人,他充满幻想又壮怀激烈,兴冲冲地把自己和他的王朝挤进了一个高密度的时空里,还没等历史缓过神来,又很快马不停蹄地离去,只留下一个短命却蛮横的王朝。秦虽然速亡,却没有速朽,嬴政还是笑到了最后。




三月 25th, 2009 at 08:22
呵呵,太油菜了
三月 25th, 2009 at 08:36
赞 越来越有大家之风啦 哈哈
三月 25th, 2009 at 18:52
文思缜密,思绪飞扬,好文字
三月 26th, 2009 at 09:27
大气。
三月 27th, 2009 at 03:39
不论是秦始皇,还是隋炀帝,这些短命的王朝后面总有一个强大的后继者,换句话说,他们都是后继王朝的“实心的夯土高台”;就像今天的德国,依旧享用着野心勃勃然而一样短命的希特勒在二战时修建的遍布全国的国道高速公路,尽管希特勒本人只剩下一个臭烘烘的千古骂名。
好文章,溢美之词就不多说了。
好比喻。
四月 2nd, 2009 at 01:02
大鱼说的事,其实是有联系的。我常想,如果嬴政不搞遍布全国的驰道,不连长城;如果隋炀帝不修大运河,也许,中国的经济史会大大改观,农民战争的历史也会跟着改变。
还有乾隆下江南的问题,我总觉得,隋唐时宫禁礼节等并不是特别森严,皇帝行事自由很多,你看唐代的皇帝都很喜欢打马球,但是清朝,皇帝的各项礼节各种纪律非常严明,可能是经过宋代的规范加明亡的借鉴,所以高墙之内的皇帝渴望释放,渴望出走。
谢谢补充,我历史读得比较差,还是你们能一针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