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 关中访古实录

D1(1月24日):
西安市:西安城墙(国1,明);西安钟楼、鼓楼(国4,明);西安清真寺(国3,明至清);大学习巷清真寺(省保,明、清);西安城隍庙(国5,明、清);大雁塔(国1,唐);秦二世胡亥墓(省保,秦);曲江池遗址

D2(1月25日):
西安市:秦始皇陵(国1,秦);兵马俑;明秦王府城墙遗址(省保,明);关中书院(省保,明、清);宝庆寺塔(省保,明)

D3(1月26日):
西安市:陕西历史博物馆;小雁塔(国1,唐);隋大兴唐长安城遗址·明德门(国4,隋、唐);天坛遗址(省保,唐)

D4(1月27日):
咸阳市:西汉帝陵·阳陵(国5,西汉)
西安市:丰镐遗址(国1,周);阿房宫遗址(国1,秦)

D5(1月28日):
乾县:乾陵(包括永泰公主墓、懿德太子墓)(国1,唐)
礼泉县:昭陵(国1,唐)

D6(1月29日):
西安市:西安碑林(国1,汉至近代);兴庆宫遗址(省保,唐)

一月 31st, 2010 | 2 Comments

倦勤斋的完美呈现

几年前看《故宫》纪录片,看到倦勤斋通景画修复那块儿,心向往之。最近因非常难得的机会,得以进入倦勤斋一睹,震撼良久。不愧是故宫修缮工程的重点项目,修缮相当精细。

在倦勤斋,最深的印象是其建筑空间的狭小。原本不大的小殿,还分割成上下两层,层高都很矮,将将能站直身子;室内的门全都要弯着腰进出。感觉乾隆本人身高不高只是一个很次要的原因,毕竟对建筑空间的心理感受不会差太多。这个现象确实是个疑问。

在我个人看来,其实倦勤斋的角色并没带有太多的实用性,虽然有戏台、床榻,但应该不是真的被当作看戏或起居的场所。整座建筑如此小巧,又实在是中国建筑内部装修的极致,它本身就是作为一个工艺品来对待的。乾隆没有将它当成一所房子,而是像把玩一件如意一样去把玩这座建筑。或者,倦勤斋是一个实验品,意在探索建筑奢华和精美的极致。修缮中见到倦勤斋坐榻下遗留有很多乾隆的赌博与把玩之物,这种小型娱乐活动是很符合倦勤斋的角色的。

因其精细,因而娇嫩,倦勤斋确实不太适合无限制的开放参观。匆匆的一瞥,又不能拍照,很遗憾。好在回来后见到森林大地做的三维动画,简直是完美呈现,比我自己现场拍照片的效果还直观。不多说了,直接转贴。

十二月 4th, 2009 | 4 Comments

中原古国的记忆之门

本文发表于2009年第7期《中华遗产》杂志

中原古国的记忆之门
——虢国博物馆
撰文/杨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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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假虞灭虢、唇亡齿寒”,虢国一直以这样历史失败者的形象出现在人们脑海中,它是委屈的。真实的虢国,不但有过辉煌的历史,更在今日成为考古学史上的一颗明星。它曾叱咤风云,也曾悲情谢幕;它曾追寻不朽,也曾礼赞苍生。这个中原古国的记忆之门,在虢国博物馆向您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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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09年5月8日,碧波荡漾的地中海突尼斯湾北岸。

古罗马帝国在这里留下的规模浩大、当年仅次于罗马永恒之城的迦太基古城,在阅尽2000年沧桑后,忽然迎来了7件来自遥远东方的瑰宝。

他们来自欧亚大陆东端另一个灿烂文明的核心地带,华夏文明上古时期的黄河岸边。这里,当年被称作——虢国。

这7件远道而来的青铜器和玉器,已经是第四次走出国门。此前,日本的“中国国宝展”、意大利的“丝路遗宝展”、南非的“华夏瑰宝展”中,都出现过它们的身影。作为文明的使者,它们在重见天日之后,又使各国的参观者触摸到了华夏古代文明的热度,也对那个陌生的“虢国”产生了好奇。

从中国河南省省会郑州向西沿高速公路驱车约三个小时,便可找到虢国的踪迹。在三门峡市区北部紧邻黄河森林公园的上村岭,以“虢国”命名的这座外观极具中原古代文明特色的博物馆,完整地收藏着那个2800多年前的古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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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叔盨:没有皱纹的外婆

虢国博物馆所在的上村岭一带,是一片黄河南岸的高地。每年一进入夏季,这里就是郁郁葱葱,草木繁盛。20世纪50年代在这里进行的一次考古发掘证明,文献中记载的周代重要封国——虢国的贵族墓葬区,正在这里。而从此处向南3.5公里,被今天三门峡市区所包围的李家窑地区,则是其国都上阳城的所在。

50年代进行的那次大型发掘,除了一座太子墓之外,并未发现国君级别的墓葬。大人物的出场,总是姗姗来迟。虢国的两代国君、一位国君夫人和另一位太子,就这样戏剧性地继续在地下沉睡了35年,直至1990年因一次盗墓大案引发的又一次大型发掘,才重见天日。这些成果,使虢国墓地在1990和1991年连续两次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重见天日后的各样珍贵文物,在洗净面容、重焕光彩之后,在虢国博物馆“虢宝撷英”展厅中向今天的参观者揭开了面纱。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先秦时期考古所出土的各种文物中,最具学术价值、最能直观揭示墓葬年代、墓主身份、贵族血缘脉络的,无疑是带有铭文的青铜器。在虢博所藏诸多青铜器中,给人印象最深的,应该是这件名为“兽叔盨”的礼器。

“盨”是西周晚期流行的盛食器,由簋直接演变而来,一般呈偶数组合。侧置两耳,下承圈足。盨体呈椭方形,盖上铸有四个回首夔龙纹的矩形霏,当器盖翻过来仰置时,可作为四足支撑,因此盖子也可以单独用来盛食。“兽叔盨”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来源于其上盖内侧的铭文:“兽叔奂父乍(作)孟姞旅盨,用□(盛)稻、穛、需(糯)、梁,嘉宾用飨,有飤(饲)则迈(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兽叔奂父为孟姞制作了这件盨,让她用来盛稻、穛、糯、梁等谷物,供嘉宾们享用。有了这些供养的食物,家族就能传承万年,子子孙孙能够永远使用它。这一古代青铜器铭文中极其常见的常规句式,却经常是一字千金,像是一个墓葬的指纹,能最确切地回答考古学家对沉默历史的追问。铭文中提到的“兽叔奂父”,是当时另一个小国的贵族,“兽”是他的族名,“叔奂父”是他的字。而“孟姞”则是兽叔奂父的长女,“姞”是他们父女的姓。根据文献记载,姞姓与虢国贵族所姓的姬姓当时是长期通婚的。这件“兽叔盨”,就是兽叔奂父在将女儿孟姞嫁到虢国时,特意为她铸造的,通过这样的方式希望她将来生活富足、永远幸福。这件盨所出土的M2006号墓,正是贵族夫人孟姞的栖身之所。她在生命终结时,仍然殷殷怀念着这段温暖的父女亲情,将父亲赠予的礼物带入自己的永恒世界。

然而兽叔盨最大的价值还并不在它的器形与铭文。实际上,整个虢国墓地出土了很多件盨,光是规模最大、级别最高的M2009号国君墓,就出土了四件带有铭文的“虢仲盨”。但它们和其他许许多多青铜器一样,在经久埋藏中已被氧化而变得锈迹斑斑、蓬头垢面。铜锡合金所铸器物之所以被称作“青铜器”,就是由于上面斑驳的绿色铜锈。铜锈固然具有一种沧桑美感,但人们也许不知道,青铜器在当时的本来面目是金光夺目的,以至于在当时被称为“金器”或“吉金”,而今天的人们已经很难一览它们当初的光彩。但兽叔盨,却奇迹般地抵御了残酷时间的侵蚀,近乎完美地保留了其金黄灿烂的容颜,向我们展示了青铜器向古人所呈现的原初形象。今人的目光通过它被直接连通到2800多年前的时空。您记得马王堆辛追夫人的不朽之身吗?这兽叔盨又是另一位没有皱纹的外婆呀!

兽叔盨和其他许许多多青铜器,都在不断地传递有关虢国的强烈信号。然而当今人将目光从它们的铭文转向文献时,疑惑出现了:文献中前前后后出现过东虢、西虢、南虢、北虢、小虢等多个名字,不但国名不同,封地和都邑也各不相同。难道这个狡猾的虢国竟衍生出了如此之多的变体?刻写在青铜器上的这个虢国,到底身世如何呢?

其实,正是这些疑惑,才使得虢国的身世扑朔迷离。由于文献记载混乱,专家学者们也是众说纷纭。不过,虢国博物馆中的“虢国春秋”专题展厅,还是可以为我们理清一个大概的条理:东、西、南、北、小这五个“虢”,并不是同时存在的,而是有一个承接演变的关系。先周时,季历生三子,长姬昌(即周文王),次虢仲,三虢叔。文王这两个弟弟由于在兴周翦商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而被分别封至今河南的荥阳和陕西的宝鸡,史称东虢、西虢。至于仲、叔二人谁封在西虢、谁封在东虢,历代古书都说法不一。陈梦家先生曾在《虢国考》中做了一番详细统计,发现两种相反的说法都有三四种文献支持,令人好不眼晕。甚至当时在《中国文物报》上相隔一个月发表的李学勤与马承源二位先生的文章中,对此问题也做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至于南虢和北虢,则完全是西虢的“变体”。西周晚期关中大旱,还受到西部少数民族犬戎的不断侵袭,因此西虢被迫东迁,定都于“上阳”,位置正在今天三门峡市的李家窑。由于东迁后的西虢地跨黄河南北,因此被分称为南虢、北虢,实际上是同一个国家。现今所谓虢国,指的便是东迁后的西虢。西虢东迁后,在其故地只留有支庶而改称小虢,并不再是诸侯国了。

从一本汇集各个时期关于虢国考古的论文集中,可以发现很多相互矛盾、相互否定的观点,特别是虢国历史的来龙去脉,因为记载模糊,分歧也格外复杂。因为虢国墓地的发掘工作前后经历了两个大的阶段,相隔30多年,工作始终没有停止,直到目前仍然有未经发掘整理的遗迹。这样,各个时期呈现出来的考古资料是逐步增多的,学者的研究材料也受到历史的局限,后来的研究成果总是会订正先前的认识。从这些现象我们也可以清楚地体会到学术观点随着考古发掘的进展一步步接近真相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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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玉面罩:追寻不朽的历程

考古遗址类博物馆,最具视觉震撼力的,无疑是发掘现场的复原陈列部分。虢国博物馆同样提供了这样最原真的体验,那就是它的“国君觅踪”展厅,每天都有许许多多的参观者倚着墓坑边缘的栏杆,将目光掠过这2800年前的宏伟建构。这座发掘标号为M2001的大墓比虢仲墓规模略小,青铜铭文显示,它属于虢仲的儿子、下一代虢国国君虢季,他同样是辅佐周宣王的重臣,史称虢文公。

虢国博物馆正是建在虢季墓的原址上方,为21世纪的人们提供了一个直面历史的场所。虢季这位叱咤风云的国君,虽然安睡之地未能获得永恒的宁静,但却以这种时空对话的方式,实现了文化传承意义上的不朽。

在虢季的陪葬文物中,有一组青玉玉片,虽然其本身并无生命,却被组合成这样一张生动的面容,其并不真实的眉宇之间,似乎还留有对亡人表情神态的想象空间。毫无疑问,相比于其他抽象的文物,它更容易引起人们关注的热情。

这组玉器被称为缀玉面罩,出土时,它覆盖在虢季已经腐朽的头部位置。每一件单独玉片,都被雕琢成面部五官的形状,额、眉、眼、耳、鼻、腮、胡、嘴、下颚俱全。在其外部还环绕有两圈各22件梯形和三角形玉片,勾勒出脸部轮廓。每一片上都有小穿孔,用来以丝线将玉片缝缀于一块丝织物上,固定住位置。这是西周中晚期极其流行的一种高级殓具。

玉在中国古代扮演的角色,我们已经很熟悉了:佩玉可以避邪、殓玉可以防腐、拥有礼玉象征地位与财富、君子比德于玉更可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等等。然而在这里我们的疑问是,虢季以玉器随葬,并不仅仅限于玉璧、玉璜、玉琮等尊贵的礼玉,也不限于装饰性的佩玉,甚至在繁复的口含玉、手握玉、脚踏玉之外,还要将玉雕琢成真实的人的五官面容,仿佛它们已不再是亡人的身外之物,而是被刻意模仿替代了人的身体。它似乎并不是一件“面罩”,而是被做成虢季的脸本身。这种做法,还仅仅是为了装饰、为了表现身份高贵、为了彰显财富与权力吗?

学者们相信,缀玉面罩正是汉代金缕玉衣的早期发展形式。芝加哥大学艺术史系的巫鸿教授在写于1997年的一篇论文中指出,从虢季故去6个世纪后的汉代起,木材开始只被用于建造生者居住的宫殿,而石头则被用作修筑死者沉睡的墓穴,这一转变的原因在于中国人那时已经认识到,“石头的坚硬、朴素,特别是坚实持久的自然属性”非常适合与寄予死者的“永恒”愿望联系起来。而“玉者,石之精也”,这也就促使人们将石中之至美至纯的玉,赋予永恒和升仙的意义。

虢季生活的年代,正处在中国人逐渐认识石头这种质料所具有的永恒特性的过程中。然而,缀玉面罩的制作,体现了他们比寻求随葬品不朽更高的追求。他们并不满足于仅仅用玉石来陪葬,他们认识到人死而必腐,因而希望人的身体能像玉一样经久不坏。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西周人已经开始尝试用玉石来实现亡人本身的不朽。玉石不仅是一种装饰,更完成了对亡人身体的替代和置换。虢季已经可以抛弃将腐的面容,换上不腐的脸面走向另一个世界。同样,后世与缀玉面罩一脉相承发展而成的玉衣,其意义并不应当只被理解为一件不腐的衣服——1968年在河北满城中山靖王刘胜的墓中出土的那件著名的金缕玉衣,刻画了非常逼真的五官而不是一个头套;它拥有五指分明的双手而不是手套;它的下身做成与人的双腿一样的轮廓而不是一条裤子;甚至它还做出了生殖器,试图实现一个完整人体的全部功能。刘胜不是穿着一件玉质衣服下葬,而是变成一个“玉人”永存。正如巫鸿所言,“在这一过程中,自然的尸体本身渐渐消失,并被换置。它逐渐变得不再是易腐的肉体,而越来越像一尊坚固的雕像,不再受时间和自然环境的侵蚀。”而虢季的缀玉面罩作为汉代玉衣出现的先声,虽然还没有达到将虢季完全转变为一个“玉人”的高级阶段,但它已经在向着不朽的目标进行尝试。

如果我们更进一步,回到文物原本所在的“原境”,也就是墓葬本身,也能看到这一发展过程的更多脉络。虢季墓为土坑竖穴墓,其棺椁直接面对的是柔软的土层。而6世纪之后的中山靖王刘胜墓,却已经在山崖上凿石成墓,放置棺椁的后室完全以石板构筑,并以一扇厚重的石门紧紧封闭。由两周至汉代,人们对于“质料”的观念演进,就这样被定格在两位诸侯国君的死后世界里。

值得注意的是,虢季的尸身出土时早已腐朽成灰,连头骨都已消解殆尽,仅有这些坚硬的玉器标志出他的面容。他的肉身无法抗拒自然,但他另一双不朽的双眼却穿越了2800年与我们对视。从这个意义上说,缀玉面罩忠实地履行了它被寄予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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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军阵:猛虎宿命尤可叹

公元770年,周平王东迁至成周,进入春秋时代。虢国又继续立国115年后,被晋献公使了一招“假虞灭虢、唇亡齿寒”的计策,消失在历史中。今天提起春秋时代,您最先想到的是哪些诸侯国?齐、晋、楚、吴、越……对吗?这些强国纵横捭阖,风云一时,留下了那么多脍炙人口的故事。而虢国,留给大多数人的印象,却只有“假虞灭虢”这个极具悲情色彩的成语,似乎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匆匆过客。

是它的规模太小吗?周初分封诸侯时,大国方百里,次国方70里,小国方50里,方圆三、五十里即可立国。而虢国疆域地跨今日陕西、河南、山西,东西约长200多公里,南北约宽130多公里,可算中上等诸侯国了,完全有条件发展壮大成为大国。

是它的级别太低吗?虢国的始封君是周文王的弟弟、周武王的叔父,从宗法上讲,是同姓大宗的一支,与王室关系极为密切,虢国墓地出土了大量周王室制作并赏赐的玉器便是证明。

是它的国力太弱吗?到虢国博物馆的“车辚马萧”展厅看一看吧,国君虢季所属长47.6米的车马陪葬坑中,密密麻麻地前后叠压着13辆战车和64批战马,全部是真车真马;而部分清理出的虢季夫人与虢太子的陪葬坑中,根据战车数量和礼制推算,也分别至少拥有19辆战车38匹马,和10辆车20批战马。从摆放叠压的状况来看,是先将马全部杀死,捆绑四肢埋入坑中,再在其上由南向北依次摆放战车,前一辆车压在后一辆的前辕之上。在博物馆中陈列出来的,还只是这里全部车马坑的一部分,事实上在上村岭地区前后共发掘清理了7座车马坑。这是国内目前考古所见规模最大的地下军阵。在那个征战频仍的年代,车马是衡量一个国家军事和经济力量的标准,以致有“百乘之国”、“千乘之国”之说。虢国墓地车马坑,明白无误地展现了一个强国的身姿。

然而,“底子”如此优越的虢国,不但没有成长为西周及春秋时期有影响力的霸主,相反却似乎一直不声不响,最终被历史风烟所埋葬,连后世的文献记载都颇为混乱、不明不白,这是为什么?

还是让我们回到开篇所提出的问题:为什么周代开国的两位功臣被赐封“虢”这个名号?它究竟是什么意思?从《说文解字译述》的解释来看,“虢”的金文字形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其左半边正是虎的两只前爪。这个具有勇猛威力象征的字,也许自先周时期就是这个王室分支家族的族徽,并在日后进一步被作为国名。也就是说,虽然虢仲、虢叔与文王互为兄弟显然以姬为姓,但他们这一分支宗族,又同时以“虢”为“氏”,这种猛虎崇拜的情结也就造就了他们本宗的形象标志。尊虎的意识已经深入到虢国文化的核心层面,这在虢国墓地出土的各种玉雕虎形象中均有反映。

然而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发问:为什么是虎?周王室将象征猛虎崇拜的“虢”直接作为国号封给虢仲、虢叔,其政治用意何在?

在中国文化中,虎固然是百兽之王,代表了勇猛、威武、强悍的气概,但始终并没有上升为高层文化的崇拜物。华夏所崇拜的最高图腾,是龙。在这一格局之下,虎始终被视作一种从属的、次要的、但又非常重要的力量象征。例如勇猛善战的“五虎上将”、调兵遣将的“虎符”等等,可以注意到,这些概念都有对最尊贵的核心进行保卫、支撑的“工具”性质,虎永远作为“将”,而不能是“王”。此外,濮阳西水坡的蚌壳龙虎图案,以及风水学上的“青龙白虎”之说,又仿佛证明虎是仅次于龙的图腾,因而获得了共同出现的机会。从这个角度来看,虢国“猛虎”的定位,相对于周王室,是非常合适的。

事实上,整个虢国的历史,也正是替周王室保驾护航、同舟共济的历史。虢国的始封君作为周王室最亲近的旁支,形成了天然的利益共同体。首先,在地理位置上,西虢最初的封地在关中西部,是西周王畿最直接的西部屏障和优先控制的军事力量。而西周晚期虢国迁至三门峡一代,此处正位于西周王都宗周(丰、镐)和东周王都成周(雒邑)之间,改变了王畿附近的封国格局,可以说成为了周王室向东方的战略跳板,客观上为后来平王东迁做了政治、军事上的准备。

更重要的是,虢国历代国君多世袭兼任周王朝卿士。《左转·僖公五年》载:“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他们参与大事决策、辅佐周王征伐,实为左膀右臂,在兴周翦商、北伐犬戎、南征淮夷等历次事关王室兴衰的重大战役中均屡建奇功。班簋、遣尊与遣卣、疐鼎、孟簋等青铜铭文屡见虢公受遣征伐东夷的记录;《后汉书·东夷传》亦载:“厉王无道,淮夷入寇,王命虢仲征之,不克”。这里说的虢仲,正是M2009大墓的主人,蔡运章先生认为他就是怂恿周厉王垄断山林川泽之利,引发“国人暴动,厉王奔彘”的虢公长父。即便如此,虢仲辅佐厉王南征淮夷的战果,增强了周王室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威慑力,还是使他获得了崇高礼遇。

那些强大的周代诸侯国之所以为我们所熟知,无一不是由于他们的野心膨胀,藐视王室,成就了一番霸业。《史记·楚世家》道出了西周晚期已经出现的形势:“当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可见诸侯国蠢蠢欲动、僭越礼制、离经叛道的现象已屡见不鲜。在这种状况下,我们看到建于西周晚期的虢季墓仍然谨遵“天子九鼎、诸侯七鼎”的用鼎制度和“天子驾六、诸侯及卿驾四”的乘舆制度,并无僭越。这勇猛尚武而又忠心耿耿的虢国,正像韦守信先生所指出的,“诸侯竞相争霸,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趋势已经出现,虢国依然不去占领其他诸侯国的地盘,不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却还专心为周王室所想,急周王室所急,为周王室而征战,甚至达到穷兵黩武的程度。”龙与虎一荣俱荣,却也一损俱损,当晋国的大军兵临上阳城下时,大势已去的虢国,便只有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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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生玉雕:万物苍生皆有情

在虢国墓地考古收获的数以万计的文物中,有一类器物,它们个体不大,在偌大的展厅中并不引人注目,却以制作的精良和数量的庞大取胜,这就是众多的仿生玉雕。虢博的陈列中,将所藏全部玉器分为三类:礼玉、殓玉、佩玉。我们前面讲到的缀玉面罩就属于殓玉;此外还有与青铜礼器相配套的玉璜、玉璧、玉琮、玉璋、玉圭、玉琥,算是标识权力和等级的礼器;而多种玉质耳饰、发饰、腕饰等等佩玉,则彰显贵族的雍容富贵。但在此之外,还有大量惟妙惟肖的仿生玉雕,包括憨态可掬的玉牛,活泼可爱的玉兔,以及玉鸟、玉鼠、玉蛇、玉羊、玉猴、玉鹿、玉蚕、玉熊、玉龟、玉鹰、玉鹦鹉、玉蜘蛛、玉蜻蜓……等等,以至于博物馆的介绍中自豪地说,几乎囊括了北温带常见的所有动物品类。

我们前面已经讲到,玉作为高贵和不朽的象征,在古代常用来塑造带有崇高信仰意义的象征物。可是,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寻常生活中经常见到的动物形象,为什么也用玉雕琢出来,并且陪葬国君呢?从这些玉雕的出土位置来看,它们的功能是一种单体佩饰,博物馆的陈列也将其列入“佩玉”的类别。看来,它们并不是仅供把玩的玉质玩具,而是代表着拥有者的身份、地位,其中融入了朴素的动物崇拜。

此种动物崇拜的产生根源,也许涉及到一个上古时代中国人宇宙观的问题。也就是说,当时的中国人是怎样看待自己身边熟悉的现实世界?又选择什么作为自己崇拜的偶像?中国人是否将世俗的现实生活与神圣的精神崇拜一分为二?哈佛大学中国历史哲学教授杜维明曾指出,中国古代宇宙观的一个基调便是“存有的连续”,他说:“瓦石、草木、鸟兽、生民和鬼神这一序列的存有形态的关系如何,这是本体学上的重大课题。中国哲学的基调之一,是把无生物、植物、动物、人类和灵魂统统视为在宇宙巨流中息息相关,乃至相互交融的实体。”——因此,在中国人的宇宙观中,灵与肉是不可分的,故形而上和形而下也是不可分的,是相辅相成的。中国人倾向于将精神层面的信仰赋予到日常生活的朴素物上,从而极其普通的事物都有可能成为哲学家思辨和普通人膜拜的对象。我们见到白玉而赞美其高洁,见到腊梅而感叹其孤傲,见到竹子而称道其气节,见到磐石而体会其坚韧,都是类似的表现。

我们可以在古代礼仪活动中,找到很多将普通事物精神化、神圣化的例子。

古代墓葬中,不论主人身份高低,常普遍随葬着生前为其效力的动物:王侯将相有战马殉葬,平民百姓也以忠犬陪葬。灵魂不是高级的人类所独有,普通动物同样有灵魂可在另一个世界长久相伴;

明清皇家祭祀,不但祭天地日月,还祭五谷社稷,甚至祭祀“蚕神”,现今北京北海濠濮涧尚存先蚕坛旧址。蚕这样的普通生活事物,与天地日月等崇高膜拜对象,在中国是被纳入同一个信仰系统中的;

中国三代时期的青铜器,尽管性质是具有神圣崇高意味的祭祀礼器,但其基本器形却是盛酒器、盛食器,即便做成神兽的立体造型,仍然使其具有酒尊的功能,而不是创造出一个脱离生活用具而存在的神圣艺术品;

……

凡此种种,都说明中国的价值等级体系是连续的,没有被分割为神凡二分,没有“创世神话”,他们将精神层面的信仰与日常生活视为连续的整体,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现象。就像理查德·汤森所说,“把他们的城市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看成一个内容整合的宇宙性的结构——即一个有秩序的世界,在其中各种自然现象在根本上是神圣的、活的,并且与人类的活动可以密切结合起来。”任何单一的个体现象,都可作为古人宇宙观的一个缩影。中医理论就将人的身体看作一个小宇宙,认为身体这个本来是物质性的“臭皮囊”,和人们所处的天地大系统一样,是阴阳五行的调和整体。所谓“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物质性的实体与宏观的宇宙体系被赋予无差别的内在属性,可以说这是典型的东方思维方式。

在这样的观念引领下,天地万物都能成为审美的起点。普普通通的牛羊鸟兔,也都被视作天地生灵的具象载体,具备了神圣的成分,都可以被制成玉雕而带入中国人的永恒世界。实际上,以物为灵、以物为神的“万物崇拜”的观念,在世界各个民族的最初阶段都是存在的,人类的天性就有将自身的人格外推到身外之物上的倾向。19世纪英国人类学与宗教学家泰勒说,“由人之灵魂外推或泛化为‘万物有灵’的推理方式是人类的童年时期思维的普遍特征”。这种推理方式,在中国又是格外地深入人心,我们看到《聊斋志异》中美女常由狐狸变化而来,蛇在《白蛇传》里演化成动人的白娘子,而《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则是一块顽石。这些经典的故事,蕴含着这个民族从刀耕火种时代就种下的幻想习惯。

今天我们在虢国墓地看到的仿生玉雕,就是中华文明肇始阶段朴素的万物崇拜的遗响。虢国的贵族们用玉这种崇高和永恒的质料,热情地打造出世俗世界里与人共生共存的动物,郑重其事地葬入墓中,墓主人对这些动物灵魂之存在的信念,是使他相信自己的阴阳世界间能获得完美转换的精神支柱。这些被精心雕琢而成的生灵,或活泼灵动,或威武凶悍,与其他各种寻求保佑和彰显权力的艺术品一道,带给墓葬主人无上的心理安慰。虢国博物馆的仿生玉雕,在给人们带来美的享受之外,也寄托着古人对生活和信仰的双重礼赞,可谓“万物苍生皆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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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虢国墓地的发现,是20世纪中国考古学史上一块光彩夺目的里程碑。这个周代古国的兴衰荣辱,由于国君们的重见天日,而在中原大地上重新流传。虢国的故事仍在继续。

七月 10th, 2009 | 2 Comments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虽然听到了海的涛声,但眼前还有个不高的土岗挡住视线。我们踏着还未泛绿的黄草走上这辽西海滨的土岗,几乎在同一时间为眼前所见触动,并且脱口而出了这首极具雄性气概的诗。海滩上刚刚下过雨,天还阴沉沉的,映得海面也是泛着一种深沉的颜色,一线一线的浪向岸边平推过来。早春三月的风夹裹着水汽和淡淡的海腥,席卷了我们的全身。三块海中巨石,像三个饱阅沧桑的男人。在这样的景象面前,一切阴柔和伤感的情调都难以存在,只有铮铮的雄浑之气,从容有力地随着波涛,迈着稳健的步子。

曹操的诗虽美,却全然没有文人士大夫的悲情滥调,而是铿锵疏朗的大丈夫态度。看似不动声色的景物描绘,却稳稳透出胸中千军万马的力量,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我从第一次读到,就相信这是最好的诗作。

曹操所临的碣石在哪,一直有所争论。然而这些太过学究和钻牛角尖的考证,啃噬文献、咬文嚼字,固然头头是道,却难脱迂腐之气。今人怀古大可以超越这样的学术考辨,在文化的意义上,东海之滨,可处处有碣石。

曾在东海之滨面对碣石心潮澎湃的,除了曹操,还有秦始皇。我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岗,根本不是自然土丘,而是夯土——换言之,这是一座大型建筑的基址。1984年在此出土了典型的秦代夔纹大瓦当,体积之大只有发现于秦始皇陵区中的瓦当可比。秦汉时的木构技术尚难以达到高层楼阁的承重需要,因此便夯土筑成高台,再用低矮的木构建筑从四面搭建至顶部,外观看上去是琼楼玉宇,实际上内部都是实心的夯土高台,实际人居空间要小得多。夯土高台实际上是秦汉宫殿的增高鞋垫。

今天在海中碣石正对着的海岸旁,正是秦始皇东巡所建的行宫遗址。夯土台从平坦的海滩上隆起,其中心部位仍然高达8米,其上长满草甸,已难寻建筑遗迹。但在其两侧的低地上则布满明显的建筑遗址。这里的台基已经做了保护性硬化,奇迹般残存的木柱根部,在台基上形成内外两组柱列。木柱比后世要细得多,但2000多年的埋藏,已经使木质有了一定程度的炭化,虽然不足以形成煤,但表面已经是发亮的黑炭色。

中国的古建筑,其自身体量和形象所能营造的观赏性极为有限,要达到震撼人心的气势,只能依靠组群空间的围合变化或者草木山川的烘托。依山而做的建筑,明清帝陵是成功的,山形走势已经成为建筑景观的一部分。而临海而栖的建筑就不多见了。可是,眼前的秦行宫遗址,虽然只剩下台基木柱,却在不尽的涛声中和矗立的碣石对望下,仍然壮观,并且因其残而愈加沧桑。

若论最爱环游中国的皇帝,则非秦始皇和乾隆莫属。但比起秦始皇的气魄和胆量,总是下江南的乾隆就显得太不可爱了。秦灭六国的霸气一方面居功至伟,另一方面也冲昏了嬴政的头脑,使他渴望探究一下自己到底有多牛逼。为了将自己牛逼的程度变得可见可观,六国宫殿被写仿于咸阳原、骊山之侧下穿三泉构筑山陵、版图北侧耸起万里长城。好大喜功是当世统治者的滔天大罪,但后世一再留连的宏伟遗迹却总是来源于这些雄心勃勃的野心家。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矛盾。

而秦始皇另一项自我证实的壮举,就是修筑驰道,并且以亲身出巡完成的行为艺术。据《汉书》记载,秦驰道“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比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秦较为著名的驰道有九条,东西南北无不通达。始皇所有的动作都是在这种大尺度上完成的,这使他气吞山河的气魄超越了所有后世帝王。在这些驰道上,他做了五次出巡,其中第四次,他到了东海,直抵碣石。站在他行宫的夯土上,眼前的海浪不停地拍打着碣石,当年那该是一种怎样踌躇满志的体验?陆止于此,海始于斯,大概从那时起,碣石也就成为了中国文化边疆的界标。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唱道:“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碣石与潇湘,长期作为中原文化的心理北极与南极,划定了一块文明更迭的舞台。

秦代的匆匆谢幕当然是注定的。人生命的价值与寿命的长短并无直接关系,而是取决于“生命密度”。秦也是如此。秦始皇是个很生动的人,他充满幻想又壮怀激烈,兴冲冲地把自己和他的王朝挤进了一个高密度的时空里,还没等历史缓过神来,又很快马不停蹄地离去,只留下一个短命却蛮横的王朝。秦虽然速亡,却没有速朽,嬴政还是笑到了最后。

三月 24th, 2009 | 6 Comments

废弃的古园

本文发表于2009年第2期《中华遗产》杂志

废弃的古园
撰文/杨煦

与静园的邂逅纯粹是缘于我初到一座城市时的游逛。当听说离自己的住处不远就有溥仪故居后,我便在一个闲散的午后,带着相机、骑着单车上路了。

静园非常不起眼地睡在天津和平区鞍山道旁。这一片略显老旧杂乱的街区,在中国近代史上扮演过一个特殊的角色。“八国资本的滩头、没落贵族的外所”,描绘了天津近代的短暂喧闹,也在它的老城中留下了极多遗迹。20世纪上半叶,下野政客、失意军阀、遗老遗少,带着落寞和惆怅,避居天津,在充满灰色的庇护和享乐中,放任着余生的颓唐。他们当中也包括大清王朝日薄西山之后的失意代表——溥仪。

1925年,被冯玉祥逐出紫禁城的逊帝溥仪偕皇后婉容、淑妃文秀在天津落脚。四年后,他们迁入这个幽静的居所,并命名为“静园”,寓意“静观其变、静待时机”,以图东山再起。这里的确足够寂静,然而他心中隐秘的海市蜃楼,却终究被历史的滚滚车轮所碾碎。

70多年后,我怀着对这段传奇的惊羡推开红漆斑驳的偏门,发现这里早已是一个破落的大杂院。庭院中杂草丛生,杂物遍地,毫无章法地分布着低矮而憋仄的小破房,仿佛随时会在一场大雨中倾颓成废墟。四周高大围墙的表面粗糙得如同年老的皱纹,仿佛与大自然共生,守护着宁静。院里一个蜂窝煤炉上放着饼铛,一个赤膊的男人正在烙几个馅饼,看来是院内住户,对我的走动与拍照熟视无睹。

我过了很久才排除各种乱搭乱建难以名状的附属物对视线的干扰,看清了庭院正面这座二层西洋式建筑,这正是末代皇帝的居所。楼道的吊灯已损坏多时,我只能通过闪光灯打亮的一刹那瞥见眼前的情景:天花板和墙体表面找不到完好的部分,已脱落殆尽,挂着在民国题材的电视剧中才见过的电器设备。很难想象,就是这个破落的空间,曾经容纳过一个气吞山河的王朝的强弩之末。墙外已经飘满青天白日旗时,这个世外桃源还固执地用着宣统纪年,像在紫禁城一样召开御前会议、发出谕旨、联络各国公使。复辟,这个冥冥中的声音,绷紧了这座院子中的每一根神经。

踩在楼梯的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咚咚”声和 “吱呀”声,传递着难言的历史气息,回响在遥远的记忆深处。在这里,皇亲国戚们曾坚守着大清的遗律向逊帝三跪九叩,也曾为清东陵被军阀盗掘而嚎啕大哭;溥仪曾把玩着从紫禁城携出的宝物喟然长叹,也曾为淑妃文绣的吵闹与出走而黯然神伤。如今,从两边房间中传出的却是电视节目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孩子的吵闹,和大人粗俗的训斥。他们取代溥仪的家眷成为了这里的主人,室内面貌也随之改观,只有地板沉重的响声敲打着这座建筑无言的灵魂。

1931年11月10日夜,化妆后的溥仪在最后一次回头凝望这座寄托过自己憧憬的洋楼之后,钻进一辆汽车的后箱内,在日本人护送下秘密开出大门,在海河的码头乘船潜往东北,开始了“伪满洲国”的傀儡生涯。他用另一种方式解开了先帝严厉的目光对自己心灵的困扰,而静园也悄然退出了历史舞台,静默于天津租界的一隅,沉睡不醒。它成为穷人们的安乐窝。你会在各处过道、走廊上发现各种凌乱古旧的杂物,它们统统在地上堆着、墙上挂着、顶上吊着,大都脏污得让我望而却步。厨房窗户上的排气扇叶向下滴着黑色的油腻,凶狠的蚊子无畏地向人裸露的皮肤肆意进攻。一个门楣上贴着随风摇曳的红纸黄字:“大发财源”。

也许,这就是生活最最真实的一面。

要走出静园的时候,我在侧门门框上看到了一张搬迁住户、修缮文物的残破告示,微弱地预告着将要来临的变化。门口卖衣服的妇女还在打着她的毛衣,对生意的无人问津表现出平静坦然的样子。门旁一扇用纸糊住的窗户中,鼾声如雷。

在我造访此地仅仅一个月之后,静园即被封闭、整修。今天的静园已经不是老住户们的大杂院,它变成了记载近代风云的一个陈列馆。大理石喷泉又冒出了水花,雍容的吊灯又打亮了溥仪的书房。徜徉其间的人们,仿佛又嗅到了津门洋场的脂粉香气,却不曾体会这里曾经的寂寞衰败。而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也就成了静园历史原貌的一个最后记录。

二月 27th, 2009 | 6 Comments

牛年新春河北访古㈢

在定州住宿一夜,早晨坐招手即停的公交车去看了下南城门,有三重门洞,但遍地垃圾,护城河裹着污物,又脏又臭,城上的门楼也是新修的,最雷人的是城台里边是空的,有个录像厅可以看电影。从头天到了定州一直到这时候都对这地方印象很差,一幅相当凋敝而又蓬头垢面的样子,直到看见料敌塔。

建筑史专业考研的一道必背题目,就是国内现存最高的古塔为谁,答案正是定州开元寺料敌塔。现在这个料敌塔真在眼前,才把这个84米的高度落实在亲眼见到的印象里,高!真高!我很满意围绕料敌塔塔院的面积,很广大,给人在注视这样高度的一座塔时,提供了舒适的仰视角度。这样面积的塔院对塔不构成挤压围困之势,这应当算是对古塔的软性保护之一了。

 北宋时定州是宋与辽接壤的前线地带,此塔有瞭望敌情之用,因此建了这么高并且得名料敌塔。塔前的牌子上示出了清光绪十年塔的东北面坍塌时的照片,可见塔已经开膛破肚,在这一面完全暴露出了内层塔筒,在这样的状况下一直矗立到20世纪80年代,而未倒塌,实在可以称奇迹了。

用了10多年时间,才把塔修好,看了院里的展览,得知修补的这半边加入了钢筋水泥,这回肯定结实了。难能可贵的是,塔内各处的原状保留非常好,并且在颜色、质地上与现代增补部分做出了明显区分,做法感觉很得体。最近要写东西,琐事缠身,也没有耐心详写,有关料敌塔的各种情况可以看这里。我就直接上图了,现在真是越来越懒了。

从东北角的门进入,登至塔心部位,进入内层塔筒。上图分别是一层和二层塔心的穹顶,其中一层这个可采天然光的穹顶据说是修缮工程的一大难题,但我没有看明白。

塔内修缮的新旧两部分区别非常明显,砖的质地、颜色、新旧程度都有所不同,在交接处不加掩饰地暴露。在下面几层的天花板上也依样雕刻了斗栱和方花纹板,同样做出新旧区别。

登塔的楼梯都是穿过塔心,由一侧延伸到上层的对面,两重楼梯之间呈十字交叉,攀爬过程中很有乐趣。

每一层都有壁画、墨迹,越到上面几层越多,而且各个时期的墨迹都有,可以非常鲜活地看到历朝登塔者的痕迹,从宋代一直到现在都有,甚至我们还看到了09年1月的留言。这种破坏古迹的行为,与历朝历代登临者的留言写在一起,倒有融为一体的感觉。塔上多处题诗被当作历史真迹,用玻璃镜框保护起来。有意思的是,文.革期间写上去的一些充满革命激情的红色诗歌,也作为文物用镜框保存起来了,看来主事者很有头脑。其中一首诗写道:“东风吹万物,阳光照大地。登塔举目望,日□展红旗——一九七二”;另一首写道:“一轮红日映塔照,东风卷着颂歌飘。俯首举目环塔望,山河壮丽志云霄。”……无比拙劣,但太生动了,不得不说这增加了料敌塔的历史信息。

登料敌塔的体验非常棒,大家都很喜欢。下了塔接着就去了定州贡院,也就是清代的秀才考场。贡院的主体建筑叫做“魁阁号舍”,体量很大,但巧妙地以建筑的山面作为主入口,将山面而不是正立面朝向大门,而且屋檐非常自然地随着室内构架的分割而形成四个高低不同的层次,由中央向两侧层层跌落,曲线舒缓,落落大方,使得魁阁号舍的正面非常轻盈耐看,这种形象在北方清代建筑中很少。

贡院以前大概也是做了仓库或者什么其他用处,所以保存得这么好,连后罩楼都还在。刚刚做了复原修缮,我跟tritu老师他们01年拍的照片对比了一下,差别很大,一是建筑本身,原先占满最外圈柱的砖墙拆掉,恢复成隔扇门并且退后,在正面形成柱廊,屋顶也完全整修过。其次是周边环境,原先坑洼不平的土地,现在弄出了草坪小径,而且魁阁号舍西边有碍观瞻的水塔也被拆除,此举甚好。


修缮整治前的魁阁号舍


现在的魁阁号舍

吃过午饭,去了定州城里的西汉中山王陵。封土如下,墓室内部如下。

中山王陵院里的围廊中镶嵌了从另一座中山王陵中掘出的砌墓室的条石,数量巨大,可见该陵规模比这个完整保存的陵大得多,但估计又是土地开发在作怪,那座陵没有完整保留,只把这些条石陈列在此处,已经与文物原来的生存环境脱离,实际上已经损害了大半的价值。石上有汉代赞助人刻写的地望和名字,是原汁原味的汉代文字,笔划古拙。

就像中山王陵院里的管理员大叔说的那样,定州这块地方,历史文化厚重得很,遗迹也很多。可是当地根本不把这些当回事。仓廪实而知礼节,在这条路上,不发达地区还差得太远太远。

当身上负有写作任务的时候,对这种闲文就很少有动力了,拖到现在才算把这一趟旅行尿净,唉。

二月 2nd, 2009 | 5 Comments

牛年新春河北访古㈡

我们住的金河旅馆在燕赵南大街和中山东路的交口,应该算是正定最中心的地方,条件应该也是最好的,价钱却不贵。这一夜睡得非常舒服,就是愣没找到一家营业的饭馆,早饭只好泡面解决。头天接着傍晚残留的天光看了风动碑和西门瓮城,本来行前就打算晚上在常山电影院看场《非诚勿扰》,谁知连电影院春节也不开业,看来小城镇也基本是个本地居民的社会,没有假日经济的概念。

早起先去了正定县文庙,还没开门,但通融了一下进去了。梁先生断其大成殿为五代所建,也就是现存年代最早的大成殿。斗拱确实也是粗壮,但没看资料,不知是否根据题记推断?因为五代和唐的建筑实在是没法根据形制区分的。至于室内供的夫子和弟子像,越鲜艳越有山寨的感觉。

随后在路边坐了公交车到正定汽车站(这时候打车都很费劲)。我国的车站永远是脏乱差的,从旷野里的乡村到帝都北京,概莫能外。欧洲能有乡村田园风光,是由于他们最最普通的社会成员都有对生活品质的追求,反观国内,此情此景不知还要多少岁月才能扫净。过了N久才等到一班去定州的车,没有走京石高速,走的是107国道,一路都沿着铁路线。到定州的路程比我们想象得远,而定州的市容市貌也实在是比正定差了不少,看来靠近省会就是会好些。为了节省时间,就近在车站附近找了旅店,和头天晚上住的条件是天壤之别,也不甚干净,但似乎没有更多选择了。

吃了饭我们先奔曲阳,确实从tritu老师的帖子里看,对北岳庙还是很向往的。一路上的自然环境、城镇容貌,真是着实体会了北京大都市的“空吸现象”,把直隶范围内都抽干巴了。路上见一修脚铺,赫然顶一大灯箱,上书“大学生修脚”,引为笑谈。渐进曲阳地界,此处自古产石,《铁齿铜牙纪晓岚》里的洪御史就是被发配到曲阳采石场来干活的,路边也的确满布着大大小小的石雕厂家,放着各种凿好的观音、狮子、石亭等等,看到这些东西被成批生产,根本未感到什么美感。

在曲阳打车去北岳庙,远远就在一排平房屋顶上看到德宁之殿高高在上,优美的庑殿顶坚实地俯在那里。及至北岳庙前,发现tritu老师2001年在这儿拍的照片已经过时,门前被大刀阔斧地修整过,以几幅图加以对比:

 左侧为tritu老师01所拍正门前原状,右侧为同一地点现状。门上挂了曲阳文物保管所和曲阳博物馆的牌子。

东侧石狮本来半截埋在土里,现在挖出来了。

 西侧石狮原状与现状。

门前石牌坊遗址原状与现状。

御香亭前今昔状况。

周边环境改变较大,但建筑物本身保存情况相当好。春节期间冷冷清清,每人30元的门票只象征性地要了5块。我们到时已是下午,天气极晴朗,无云,暖阳打在古建筑上,木头泛出金色的光,屋檐垂下的阴翳盖在斗拱上,气质疏朗而内敛。很快地我们走向飞石殿遗址,迎面德宁之殿款款展开它的立面。现存体量最大的元代建筑,庑殿顶舒展地伸出檐角,沉稳庄重。并且是副阶周匝,檐下空间占满整个台明,前出月台,一切作法都非常规整。

斗拱机能已经较为退化,柱头与补间均为五铺作双琴面假昂计心造,上出蚂蚱头,补间施两朵。屋面覆筒瓦,绿琉璃剪边。 看样子没有经过过分的修缮,怀疑**时期曾有军队保护,因为勾栏望柱上的石狮子和台基四角的吐水竟然没有一个脱落,琉璃也极完好,着实难得。

大殿按照最高等级修建,金柱极高,室内空间至为轩敞,进入时感觉到巨大的空间感。室内四壁均有壁画,据称有吴道子所绘,但与tritu老师数年前的照片比较,已经变得漫漶不清,可惜。虽然斗拱机能已有退化趋势,但出檐仍然极为深远,角部出檐几与栌斗下皮等高。 檐柱的侧角非常明显,向内倾斜趋势大,挤压梁架,增强了整体性,这也是其留存完好的原因。

北岳庙院内见到一只瞎了一只眼的小猫,很可怜,我们喂了两块面包,都是狼吞虎咽。院中古碑无数,有几块颇有意思,但无暇一一细看。我们走出大门,顺着前方的窄小胡同向南走进一个已经废弃的村子,这里的墙都是用泥抹的土坯墙,房子已经破得没法住,修德寺塔就在这一片破房子的包围中。此塔是宋代之物,平面八角形,七层23米,上部有四层楼阁式,但中部塔身雕了110个小塔龛,由此也被认定为花塔,但与正定的花塔还是不在一个类别。塔体保存还好,塔刹部分损毁较大,成了鸽子的落脚地。不过有此塔,说明当年修德寺必定也有一定规模,当年若与北岳庙南北纵列,一定好看,可是如今周边完全是荒芜的破村庄。

在曲阳也遇到了和应县相同的困顿,就是它的历史建筑景观和当今居民实际的生活环境反差过大。应县木塔的雄伟和应县窄小的泥土路、低矮民房在质量上不对接,曲阳的反差更大,以德宁之殿的建筑规模、形制,当时属于最高等级的官式建筑,并且赞助人一定有皇家背景,可以推断曲阳城也必然因山岳崇拜而获得崇高的地位。当然彼时的北岳与后来清代的北岳所指已并不是同一座山、甚至从河北挪到了山西。此地空余北岳庙,记载着这里曾拥有的荣光,但曲阳城却已经破败到如此模样。我们打车沿着来时的路回到汽车站,看到穷困写满了这里的大街小巷。而在这样的生活困苦中,人也变得不再善良和淳朴,我们在回到定州的车上挨了宰,似乎过河在曲阳也有类似经历。德宁之殿挺立在这样荒瘠的母体里,已经随着历史形势的转移而英雄气短。

回到定州已是接近傍晚,趁着天色未暗,先看了一个省保——定州清真寺。此清真寺的看点在于礼拜殿的后窑殿,另外院里的一块重修寺碑据说是最早的一块伊斯兰教汉文碑,也最早在伊斯兰的语境中出现“回回”和“穆罕默德”的称谓。因为会说句打招呼的阿拉伯语,我们得以进入大殿,看到了那个元代的拱券。拱券后面的窑殿是在庑殿顶的礼拜殿后面接出一个八角形的小攒尖顶,少见。

不知是因为定州餐饮业发达些还是大年初三当地人已经开始张罗生意,我们在定州吃了第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餐。又在定州火车站非常幸运地买到回京的车票。

二月 2nd, 2009 | 2 Comments

牛年新春河北访古㈠

又是一年春节来了,但是春节已经越来越意味着劳累而不是喜悦。当春节在生活品质上和平常日子的区别消除之后,便只剩下人际往来的劳神、大吃大喝的伤身、咸淡无味的热闹。数以亿计的人们,在废话中积累友谊,也真够壮观的了。年轻一代已经向往进入“我世代”,但仍旧要接受集体精神的节日,这种矛盾难免使人想要逃离。

牛年是我的本命年,在除夕当天的上午,我终于到火车站买了三张火车票,和父母一起,收拾了行李,去往清静地带。除夕夜,在家里的窗前,看地平线上此起彼伏的烟花,想到第二天的旅途,这个春节竟然罕见地有了一丝去除油腻之后的清新味道。

出发时,晨曦中的北京西站

据说今年春运一票难求。我们没有尝过春运的滋味,却享受了大年初一这个交通最顺畅的日子。提前一天买票,座位才刚刚售到第三车厢;而清晨坐上火车之后,发现旅客寥寥,以至于我和父母分别找了一个空着的三排座,躺下补了一觉,不知不觉就到了河北地界。火车在大地上穿行,无数的人们正在借着除夕夜里胡吃海侃的酒劲沉沉地睡着。

我们的目的地是正定,从前叫做真定府,历朝繁盛,如今却是石家庄所属的一个小县城。拜托了它的行政地位下降,商业不发达,才留存了历史的原貌,这正适合我们此时的需要。在车上一觉醒来,已经快到站了。在这种小地方,春节期间连公交车也不开,父母不住地感叹小城市的“不规范”,如果在北京过节不开公交车会如何……而为了访古走过些乡村县城的我却见怪不怪了,其实有公交站牌的地方就已经是够“规范”的了 。

打车到了隆兴寺,这个建筑史上的巨擘,赫然就在眼前了。我曾经在五楼那个老旧的自习室里练习画它的平面图、摩尼殿的梁架剖面。进山门过了大觉六师殿遗址,便是宋构的杰作——摩尼殿。这就像见网友一样,之前在网上联系很久了,很熟识了,却是头一次见面,既熟悉又陌生。这摩尼殿也是如此,我在书上读过、在图上看过、在纸上画过,就在出发前两天还翻了营造学社汇刊第四卷第二期梁先生的《正定调查纪略》,现在到了它的跟前,各处细节都很明白,剩下的就是用眼去证实了。

摩尼殿外檐转角铺作

摩尼殿的斗栱就如辽构一般硕大, 从去年五月去应县木塔之后,我已经快一年没看见这么雄壮的斗栱了,这时十分兴奋,眼神游走在上面不忍离开。倒座水月观音也是那样的妩媚,难怪鲁迅先生一直在书案上摆着这座观音的照片。隆兴寺里的大隋朝“龙藏寺碑”的确是一块宝物,虽然我不会写书法,却仍能体会笔划之中蕴藏的虬劲力量。就像西安的机场在咸阳一样,石家庄的机场在正定,所以在隆兴寺院里,时常抬头就可以看到飞机拉出的一道白烟,傍着古建筑的屋檐,划下一道轨迹。

倒座水月观音

从隆兴寺出来,我们就拉开了此行登塔的序幕。站在南城门上眺望,正定城里的四座塔历历在目。在中国古代城市营建中,用塔作为街道对景的手法很常用,是颇具东方色彩的城市点缀,在正定还能原汁原味保留下塔和街道、城池的关系,着实可贵。打着手电登上凌霄塔顶,可以看到隆兴寺东面有一布满植物的大土丘,平地而起,顶部平坦,当时真以为是汉墓封土,但回来听鸡冠壶兄讲,才知道是被埋起来的东门瓮城。

正定三塔的空间关系

从凌霄塔下来,我们投宿在县城中心的金河旅馆,很大的三人间,也很干净。在这样的小县城,人口流动不大,基本都是本地居民,因此在大年初一,家家餐馆关门歇业,我们一路走来竟没碰到一家营业的餐馆。幸亏出发前过河提醒我带足了好几顿饭的食物,我们在宾馆就着面包吃了一只鸡, 又美美地躺了一会儿,方才出门继续下午的参观。华塔果然是秀美,到了近前我方才知道看起来疙疙瘩瘩的塔身原来是雕刻了各种动物形象。

临济寺澄灵塔
南门附近的夯土城墙

一千多年前的五代时,隶属后晋的正定被称为“镇州”,在此处任成德军节度使的安重荣是个既有血性又有野心的军阀,看不惯后晋君主石敬塘向契丹皇帝自称“儿皇帝”的卑躬屈膝,在此地拥兵自重,准备称帝。于是在正定,出现了一块无与伦比的巨大石碑,不论是体积还是重量,都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任何一块石碑可相媲美的。安重荣对契丹的蔑视和对霸业的梦想,镌刻在上面,碗口大的汉字,似乎顶天立地地说明着他的踌躇满志。

碗口大的字迹

可惜英雄气短,安重荣在乱世中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理所当然地导致了“谋反被诛”的结局。随着梦想的破灭,铭刻梦想的巨碑也被砸碎深埋,从历史上消失。凿此碑为彰显权势,碎此碑为势败山倒。神奇的是,风云变幻一千多年后,在地下沉睡的石碑竟然在公元2000年的一次施工中重见天日。今天,一人多高的龟趺和碑额就立在开元寺下沉的院内,一千多年泥土的保护,使得上面的字仿佛新刻的一样。

无敌巨大的龟趺
仅仅碑额即有一人多高

“开元寺”这个名称,使人不禁回想那个壮阔辉煌的唐代,从现代的街道顺台阶走下三四米,我们才站到唐代的地面上。就如后来在常山影剧院旁见到的“风动碑”一样,那头龟趺陷在地面以下,脖子已经看不见了,非常清楚地标明了唐代地面的高度。海内硕果仅存的“四座半”唐代原构建筑中的半座,也在这里。下午五点钟的阳光是暖暖的金黄色,打在巨碑的龟趺身上、打在唐构钟楼的红色梁柱上、打在须弥塔的风铃上,仿佛遥远的大唐正款款走来。

开元寺须弥塔与巨碑残块
二月 2nd, 2009 | 8 Comments

牛年新春河北访古行迹

D1(大年初一):
正定:隆兴寺(宋、国1);凌霄塔(唐至宋、国3);正定南城门(明、省保); 广惠寺华塔(金、国1);临济寺澄灵塔(金、国5);开元寺钟楼和须弥塔(唐至清、国3);大唐清河郡王纪功载政之颂碑(唐、国5)

D2(大年初二):
正定:正定文庙大成殿(五代、国4);
曲阳:北岳庙(元、国2);修德寺塔(宋、国6);
定州:定州清真寺(元、省保)

D3(大年初三):
定州:定州南城门(明、省保);开元寺料敌塔(北宋、国1);定州贡院(清、国5);晏阳初旧居(民国、国6);净众院塔基地宫(宋、国6);汉中山王墓(汉、国5);大道观玉皇殿(元、国6)

参考资料:

寻宝记——9天走过的27个国保

河北、河南古建筑闻见

一月 28th, 2009 | 2 Comments

国之重器

奥运会上演了大规模的扯淡运动,但的确还是带来了一些极其难得的机缘。

这个国家正在急切地想向西方展示自己的全部精华。站在鸟巢以北一公里的展厅里,这里的时空对话使我震撼。环视四周,身体周围静静地矗立着这些厚重的大家伙。它们是曾无数次在书上提到、在学者口中听到、在纪录片上看到的那些国之重器;他们来自马王堆、河姆渡、曾侯乙、三星堆、周原、殷墟……他们的身世是那些妇孺皆知、耳熟能详的遥远历史事件的亲历者;它们是使人念念不忘这几千年记忆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记录;它们是各地博物院的镇馆之物,并不轻易示人。而现在,这些最重要的历史遗物,就这样史无前例地被聚集到一起,摆放在这个国家因对融入新世界的渴望而建造的庞大建筑旁边,目睹这一难以评价的新事件。

这里的几张照片,仅仅是这个大厅中众多摄人心魄的神器的冰山一角。更多照片可以看这里


九鼎



我与王子午鼎



曾侯乙青铜尊盘

八月 2nd, 2008 | 6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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