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藏书笔记

《朱子治家格言》开篇讲:“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现在很少早起,自是不敢与古人的自我管理相比。而新年的第一天,打扫房间整理书房,也算是为新一年开个好头吧。

整理了2009年添置的书籍。钤上低调的藏书印,又倒腾了一遍书柜重新分类排列,像是又营造了新的家园,感到十分满足。读好书交好友,实在是人生两大乐事。过去这一年,因为多了些有趣的朋友,读书上也多了不少指点交流。有些喜欢的书在书店和书市上也一直找不到,终于在岁末没忍住,全从网上订了。

阅读口味的变化,也记载了一种自身经历的过程。刚刚过去的2009年,于读书行路之间,是走得多、读得少,对照黄庭坚说的”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对镜觉面目可憎,向人亦语言无味“,简直是面红耳赤了。2010年,希望不但足迹更远,头脑也更充实。

09.3 西单购书 http://www.douban.com/doulist/221104/

09.11 西单购书 http://www.douban.com/doulist/369231/

09.11 中国图书网清库收书 http://www.douban.com/doulist/383766/

09.12 地坛冬季书市扫荡 http://www.douban.com/doulist/407307/

09.12 当当网订书 http://www.douban.com/doulist/416517/

一月 1st, 2010 | Leave a Comment

作为旁观者的旅行

  大概从本科的时候开始喜欢上旅行的,而且非常幸运地从一开始就完全自己来安排行程,所以基本上每一趟出行都很合自己的心意。

  不过以前总有一种执拗,也就是行前准备时列出一系列需要看的内容,到了当地,拿着这份名单,仿佛完成任务一样,使劲在一天的时间里尽可能塞进更多的目的地。行程是很紧凑,效率很高,就是有时候把自己和旅伴搞得挺累,那时候听朋友说旅行得悠闲些,随性些,很不以为然。

  之所以那么安排,多半还是钱和时间有限。如果像赖瑞和先生这样,出入软卧、包房、包车,还有在大学任教间隙长长的假期,每个人就都是徐霞客 了。赖先生拿着大把的外汇券、花着漫长的休假时光,用一种知识分子的眼光打量着中国大陆的山山水水,品尝着各地美味,虽然他嘴上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对大陆人民是抱着同情的心态。这大概是旅行的最佳状态吧,当你在心理定位上对当地人取得优势的时候,当地的风光也就变得美好起来,让你闲庭信步地欣赏,心情无比淡定从容——这淡定从容不是旅行目的地本身的属性,而是你自身角色定位产生的优势心理。

  从赖先生的书里大致还可窥见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大陆的境况,某地大饭店的一道特色菜是国内大学教授两天的工资;港台旅客住宿特别对待等等。 20年过去了,今天中国大陆的这些人身限制是少了些,像赖先生这样“壮游”的行为,算不得新鲜了,如今开着越野车扛着长枪短炮穿一身冲锋衣“行走在路上 ”,几乎就是有文化的中产阶级的标准配置。但是,如果我们今天再去坐一坐绿皮火车和长途汽车,就会发现,赖先生仍然需要同情那些没法走外宾通道进站的旅 客,他书里讲到的那种习以为常的愁苦表情,仍然出现在太多太多人的脸上。

二月 4th, 2009 | Leave a Comment

解剖麻雀

  书读到一半的时候,脑中有个强烈的念头,那就是这本书像极了史景迁的《王氏之死》!史景迁是解剖了一个村镇,不光包含这个村镇的历史,还对它的历史风 物、自然地理等等多个方面的状况进行讨论。可以说,史氏超越了任何一种学科方法,而是采用全方位的粗犷视角多管齐下地对一个对象进行剖析,最后使用“讲故 事”的技巧将其诉诸笔端,用这种方法所营造的读者心理感受取代了对观点的阐述,显得意味深长。

  而《庵上坊》同样遵循了这样的一个思路,只是它解剖了一座纪念性建筑,这栋建筑在不同的历史时段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庵上坊在建设伊始就已经为 了迎合马家张光隐私的需求而背离了它所原本应当代表的那个寡妇。这一举动似乎注定了庵上坊在日后的每一个时段中不断地变化着角色,适应着当时当世人们的心 理需求。可以说,成为历史遗存的庵上坊,已经与它诞生之时的初衷没有关系,表面上这背离了历史真相,但实际上这恰恰是历史的本来面目——不存在一种超时空 的历史,历史是由一定时期下的人写就的,历史本身有历史特殊性,它需要不断地被重写。

  在《王氏之死》与《庵上坊》的整个叙事过程中,作者从来没有跳出来对他所希望表达的观点直接进行评论,全书随着故事讲述的结束而讲述,将对这 一故事的解读工作交给读者。这使我想到在当代文学中曾经出现过的“先锋文学”现象,它们与早先的文学区别在于作者丢出一个赤裸裸的叙事而自己却隐身于背 后,从不跳出来进行任何评论,而是留下一个思考,并且不对读者的思考给出任何价值判断。我们注意到在“海外汉学”的研究中这种写作方式被广泛地应用。

  本书作者的学科背景是美术史,然而在本书的构思过程中,除了前半段使用了图像学的视角之外,人类学的方法被用以分析当世人的看法、历史学的方法被用以挖掘文献中的信息。仅从这并非正式学术著作的写作探索中,也可见这几个学科间相互渗透和融合的端倪。

十二月 2nd, 2008 | Leave a Comment

地坛冬季书市杂感

扫荡所得书单:http://www.douban.com/doulist/193341/

来的出版社没有秋天时候多,而且位置不一样了,秋天时三联的位置现在是广西师大,而三联和商务都挪到了那条主干道的最西头。

在三联补足了这段时间一直想找的开放艺术史系列,他们还会更新品种。拿回来才发现好几本品相很不好,大概是三联那里太挤搞得我眼浊了,没细挑。广西师大的品种和秋天时变化不大,但不少原来五折的挪到三折区了。原来最近几个月刚刚出版的书除非污损,一般不会拿到书市的,呵呵。

中华书局、上海人民、高教等都没来,李凇先生那本是在一个什么什么书店的摊上找到的,本来是只关注出版社、不怎么逛书店摊位的,但很偶然地发现了。贡布里希的书(就是《艺术的故事》前一个版本)我印象里没见过简装本吧,这本是简装黑白的,也不是铜版纸,怀疑是D版。不过砍到25,也就收了。

看见商务那里秋天买的一些书,后悔了——只是同窗忽悠,现在成了鸡肋。所以每次买书都显示了那一个时期的关注点。

因为来的店少了很多,所以地坛北部没有什么书摊,都被各种土特产和小吃铺占据,但还不至于太乱。

一把火烧了那些垃圾畅销书的冲动仍然存在。

Over.

十一月 28th, 2008 | 4 Comments

“艺术”与“美术”概念之辨(转)

  艺术的种类繁多,根据不同的分类标准,可将艺术分为以下一些类型:
  依据艺术形象的存在方式,艺术可分为时间艺术、空间艺术和时空艺术。美术是一种空间艺术。
  依据艺术形象的审美方式,艺术可分为听觉艺术、视觉艺术和视听艺术。美术是一种视觉艺术。
  依据艺术的物化形式,艺术可分为动态艺术和静态艺术。美术主要是一种静态艺术。
  依据艺术分类的美学原则,艺术可分为实用艺术、造型艺术、表演艺术、语言艺术和综合艺术。美术是一种造型艺术。
  依据艺术形象的表现方式,艺术可分为表现艺术和再现艺术。美术中既有表现性的,也有再现性的。

  需要指出的是,关于”艺术”与”美术”的含义和适用范围,在东西方是存在着一定的差异的。了解这些差异,有助于我们更好地把握它们的概念和使用它们。

   在西方,”艺术”与”美术”都源于古罗马的拉丁文”art”,原义是指相对于”自然造化”的”人工技艺”,泛指各种用手工制作的艺术品以及音乐、文学、戏剧等,当时广义的art甚至还包括制衣、栽培、拳术、医术等方面的技艺。到了古希腊时期,艺术的概念仍是与技艺、技术等同的,但古希腊的绘画与雕塑在公元前五世纪发展到成熟阶段时,已基本确立了一套古典美的标准,为日后艺术涵义的演变埋下了伏笔。直到文艺复兴时期,艺术逐渐与”美的”等同起来,18世纪中期,基于美的艺术概念体系方才正式建立,艺术成了审美的主要对象。

   今天,英语中的”art”一词仍然既作”艺术”解,又作”美术”解,它既可以用来指音乐、舞蹈、文学、戏剧、电影等其它各种艺术门类,有时又专门用来要指称包括绘画、雕塑、工艺、建筑在内的视觉艺术。在很多西方著作中我们甚至还会看到,作者所说的”art”其实仅仅就是指我们中国人所认为的美术的一部分:绘画。而他们的”the fine arts”(我们直接译作”美术”),也仍然是指诗歌、音乐、绘画、雕塑、建筑等。

   “美术”这个专门名词,在中国是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始被文艺家和教育家普遍运用的。当时蔡元培运用”美术”这个术语时,也还包括了诗歌和音乐。其后,中国的文艺界、教育界把”美术”和”艺术”的概念逐渐分离开来,”艺术”是一切艺术门类的总称,它是用不同的形象化手段来反映自然和社会,表现人类情感的一门大人文学科,它包罗了美术、音乐、诗歌、舞蹈、戏剧、电影、书法等,也包括服饰、园林等很大的范围。而”美术”,则专门用来指艺术的一个重要分支,即视觉艺术部分。

  总之,在汉语中我们有”艺术”与”美术”两个词,它们的含义不同,指称的范围有别,而在英语中却只有一个词:”art”,它既用来泛指一切艺术门类,也用来专指所有艺术门类的一个部分:美术,甚至美术中的一个方面:绘画。这便是东西方在”艺术”和”美术”两个词的含义和应用范围上的差异。

十一月 27th, 2008 | 1 Comment

08秋地坛书市观览

中学时常和kfdear一起逛书市,记得太庙(现在那个名字真是太雷人了哇!)也去过,地坛也去过,中午时分每每填补一份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大学四年不在北京也就一直赶不上书市,算是又一大损失了。当初是谁提出在皇家坛庙中办书市这样的天才想法?这种乐趣,实在不是另一种时空所能置换得了的。说来也怪,就连三联摊位里的摩肩接踵,也比地铁、公交里同样程度的拥挤好受得多。

可是,现如今这个北京,文化氛围是在蒸蒸日上还是江河日下?我不敢乱说,大概看看书市的情况可以有个朦胧的感受。

三联和其他摊位火爆程度的对比,就有如早上8点和晚上11点的地铁。三联全场五折,书品也可圈可点,找到不少一直放在豆瓣收藏里的书,当然也就谋杀了我半个月的补助,重复地又坚定了一遍对三联的忠诚度。只是觉得,三联只有一个摊位实在不够,不解渴。可与三联情况相提并论的还有广西师大的摊位,3~7折,书品不俗,淘友和工作人员还多有交流。在这儿收了部分许倬云先生著作和导师推荐的艺术与文明书系。这两家也是我最喜欢的书社之二。

相比之下,商务这次的表现可以用极差来形容。不知是不是刚开张没缓过神来,带来的除寥寥几本很偏的汉译学术名著系列,就是用招牌大字典来充数,剩下的就是商业味道很浓的书,大失所望,枉费一片苦心。因为专业的关系要找的几本汉译学术还是在另一个小摊上发现的。

中华书局当然也是不少人关注的重点,今年摊位摆得也大,看来还算重视,可我对传统文史实在提不起兴趣,只一扫而过。还有以中国书店为代表的一票旧书摊位声势浩大,“知不足书店”竟然包租了地坛整整一条路上的所有摊位。不过我对旧物的热情较低,粗粗浏览,感觉品相基本还不错。有时间和精力的话,外文旧书里面可能会有宝。

对于其他很多不入流书店的摊位,不知是其书的品位真的不高还是我因为年岁增长而变得挑剔,总是感觉没有中学时的书市那样有意思——相反,感觉到日益增长的N手文化垃圾已经多么严重。看看那摊上摆的架上放的,都是些什么书啊……说实话,大多数连做马桶书都不够格。而且还见到不少上了年纪的长辈领着已是中学生模样的孩子,翻着迎合庸俗需求的文化废品说“看,好书啊好书”……呜呼,此情此景真是@#$%^&*~……

仿佛是出于对这一状况的回应,原本报以期待的北大、上海译文、新星、上海科技教育等出版社根本就没有专门摊位。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再需要这样的交易渠道?是因为他们不看好当前书市的品位和重要性而不屑前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书市品味和重要性为什么会降低?当然,当当、卓越的存在是重要原因,可就像ppip说的,网购有网购的便捷,书店有书店的乐趣。从出版业到读者群,大概总有一方出了问题。

最后,再次大赞三联和广西师大。临近闭市时我可能再去拣拣。

 PS:推荐书市友情提示:http://www.douban.com/event/discussion/1404742/

我在地坛扫荡所得书目:http://www.douban.com/event/discussion/1417515/

十月 12th, 2008 | 4 Comments

中研院院士王汎森:如果让我重做一次研究生zz

重新看了丫丫分享的这篇文章,感觉内中要点与导师几次和我强调的东西几乎是完全一样的,看来是可以作为类似学科研究生学习的一些通则。当前阶段的任务,是建立知识体系、外文原著阅读、找方向。因此需要一个比较长的输入期。

——–中研院院士王汎森:如果让我重做一次研究生———

王汎森,1958年10月25日生,国立台湾大学历史系本科(1980)和硕士(1983),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博士(1993)。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兼所长,中央研究院院士。

这个题目我非常喜欢,因为这个题目,对大家多少都有实际的帮助。如果下次我必须再登台演讲,我觉得这个题目还可以再发挥一两次。我是台大历史研究所毕业的,所以我的硕士是在台大历史研究所,我的博士是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取得的。我想在座的各位有硕士、有博士,因此我以这两个阶段为主,把我的经验呈现给各位。

我从来不认为我是位有成就的学者,我也必须跟各位坦白,我为了要来做这场演讲,在所里碰到刚从美国读完博士回来的同事,因为他们刚离开博士生的阶段,比较有一些自己较独特的想法,我就问他:「如果你讲这个问题,准备要贡献什么?」结合了他们的意见,共同酝酿了今天的演讲内容,因此这里面不全是我一个人的观点。虽然我的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都出版了,但不表示我就是一个成功的研究生,因为我也总还有其它方面仍是懵懵懂懂。我的硕士论文是二十年前时报出版公司出版的,我的博士论文是英国剑桥大学出版的。你说有特别好吗?我不敢乱说。我今天只是综合一些经验,提供大家参考。

一、研究生与大学生的区别

首先跟大家说明一下研究生和大学生的区别。
大学生基本上是来接受学问、接受知识的,然而不管是对于硕士时期或是博士时期的研究而言,都应该准备要开始制造新的知识,我们在美国得到博士学位时都会领到看不懂的毕业证书,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我问了一位懂拉丁文的人,上面的内容为何?他告诉我:「里头写的是恭喜你对人类的知识有所创新,因此授予你这个学位。」在中国原本并没有博硕士的学历,但是在西方他们原来的用意是,恭贺你已经对人类普遍的知识有所创新,这个创新或大或小,都是对于普遍的知识有所贡献。这个创新不会因为你做本土与否而有所不同,所以第一个我们必须要很用心、很深刻的思考,大学生和研究生是不同的。

(一)选择自己的问题取向,学会创新

你一旦是研究生,你就已经进入另一个阶段,不只是要完全乐在其中,更要从而接受各种有趣的知识,进入制造知识的阶段,也就是说你的论文应该有所创新。由接受知识到创造知识,是身为一个研究生最大的特色,不仅如此,还要体认自己不再是个容器,等着老师把某些东西倒在茶杯里,而是要开始逐步发展和开发自己。做为研究生不再是对于各种新奇的课照单全收,而是要重视问题取向的安排,就是在硕士或博士的阶段里面,所有的精力、所有修课以及读的书里面都应该要有一个关注的焦点,而不能像大学那般漫无目标。大学生时代是因为你要尽量开创自己接受任何东西,但是到了硕士生和博士生,有一个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完成论文,那篇论文是你个人所有武功的总集合,所以这时候必须要有个问题取向的学习。

(二)尝试跨领域研究,主动学习

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跨越一个重要的领域,将决定你未来的成败。我也在台大和清华教了十几年的课,我常常跟学生讲,选对一个领域和选对一个问题是成败的关键,而你自己本身必须是带着问题来探究无限的学问世界,因为你不再像大学时代一样泛滥无所归。所以这段时间内,必须选定一个有兴趣与关注的主题为出发点,来探究这些知识,产生有机的循环。由于你是自发性的对这个问题产生好奇和兴趣,所以你的态度和大学部的学生是截然不同的,你慢慢从被动的接受者变成是一个主动的探索者,并学会悠游在这学术的领域。

我举一个例子,我们的中央研究院院长李远哲先生,得了诺贝尔奖。他曾经在中研院的周报写过几篇文章,在他的言论集里面,或许各位也可以看到,他反复提到他的故事。他是因为读了一个叫做马亨教授的教科书而去美国柏克莱大学念书,去了以后才发现,这个老师只给他一张支票,跟他说你要花钱你尽量用,但是从来不教他任何东西。可是隔壁那个教授,老师教很多,而且每天学生都是跟着老师学习。他有一次就跟那个老师抱怨:「那你为什么不教我点东西呢?」那个老师就说:「如果我知道结果,那我要你来这边念书做什么?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要我们共同探索一个问题、一个未知的领域。」他说其实这两种教法都有用处,但是他自己从这个什么都不教他,永远碰到他只问他「有没有什么新发现」的老师身上,得到很大的成长。所以这两方面都各自蕴含深层的道理,没有所谓的好坏,但是最好的方式就是将这两个方式结合起来。我为什么讲这个故事呢?就是强调在这个阶段,学习是一种「self-help」,并且是在老师的引导下学习「self-help」,而不能再像大学时代般,都是纯粹用听的,这个阶段的学习要基于对研究问题的好奇和兴趣,要带着一颗热忱的心来探索这个领域。

然而研究生另外一个重要的阶段就是Learn how to learn,不只是学习而已,而是学习如何学习,不再是要去买一件很漂亮的衣服,而是要学习拿起那一根针,学会绣出一件漂亮的衣服,慢慢学习把目标放在一个标准上,而这一个标准就是你将来要完成硕士或博士论文。如果你到西方一流的大学去读书,你会觉得我这一篇论文可能要和全世界做同一件问题的人相比较。我想即使在台湾也应该要有这样的心情,你的标准不能单单只是放在旁边几个人而已,而应该是要放在领域的普遍人里面。

你这篇文章要有新的东西,才算达到的标准,也才符合到我们刚刚讲到那张拉丁文的博士证书上面所讲的,有所贡献与创新。

二、一个老师怎么训练研究生

第二个,身为老师你要怎么训练研究生。我认为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训练,哪怕是自然科学的训练,到研究生阶段应该更像师徒制,所以来自个人和老师、个人和同侪间密切的互动和学习是非常重要的,跟大学部坐在那边单纯听课,听完就走人是不一样的,相较之下你的生活应该要和你所追求的知识与解答相结合,并且你往后的生活应该或多或少都和这个探索有相关。

(一)善用与老师的伙伴关系,不断Research

我常说英文research这个字非常有意义,search是寻找,而research是再寻找,所以每个人都要research,不断的一遍一遍再寻找,并进而使你的生活和学习成为一体。中国近代兵学大师蒋百里在他的兵学书中曾说:「生活条件要跟战斗条件一致,近代欧洲凡生活与战斗条件一致者强,凡生活与战斗条件不一致者弱。」我就是藉由这个来说明研究生的生活,你的生活条件与你的战斗条件要一致,你的生活是跟着老师与同学共同成长的,当中你所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带给你无限的启发。

回想当时我在美国念书的研究生生活,只要随便在楼梯口碰到任何一个人,他都有办法帮忙解答你语言上的困难,不管是英文、拉丁文、德文、希腊文…… 等。所以能帮助解决问题的不单只是你的老师,还包括所有同学以及学习团体。你的学习是跟生活合在一起的。当我看到有学生呈现被动或是懈怠的时候,我就会用毛泽东的「革,并且,保持衣橱的门敞开。鼓楼区的西北处我租了间套房,一室一厅简单装修。从住处到工作地点的这段路,有闲置的电影命不是请客吃饭!」来跟他讲:「作研究生不是请客吃饭。」

(二)藉由大量阅读和老师提点,进入研究领域

怎样进入一个领域最好,我个人觉得只有两条路,其中一条就是让他不停的念书、不停的报告,这是进入一个陌生的领域最快,又最方便的方法,到最后不知不觉学生就会知道这个领域有些什么,我们在不停念书的时候常常可能会沉溺在细节里不能自拔,进而失去全景,导致见树不见林,或是被那几句英文困住,而忘记全局在讲什么。藉由学生的报告,老师可以讲述或是厘清其中的精华内容,经由老师几句提点,就会慢慢打通任督二脉,逐渐发展一种自发学习的能力,同时也知道碰到问题可以看哪些东西。就像是我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我修过一些我完全没有背景知识的国家的历史,所以我就不停的念书、不停的逼着自己吸收,而老师也只是不停的开书目,运用这样的方式慢慢训练,有一天我不再研究它时,我发现自己仍然有自我生产及蓄发的能力,因为我知道这个学问大概是什么样的轮廓,碰到问题也有能力可以去查询相关的资料。所以努力让自己的学习产生自发的延展性是很重要的。

(三)循序渐进地练习论文写作

到了硕士或博士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完成一篇学位论文,而不管是硕士或博士论文,其规模都远比你从小学以来所受的教育、所要写的东西都还要长得多,虽然我不知道教育方面的论文情况是如何,但是史学的论文都要写二、三十万字,不然就是十几二十万字。写这么大的一个篇幅,如何才能有条不紊、条理清楚,并把整体架构组织得通畅可读?首先,必须要从一千字、五千字、一万字循序渐进的训练,先从少的慢慢写成多的,而且要在很短的时间内训练到可以从一万字写到十万字。这么大规模的论文谁都写得出来,问题是写得好不好,因为这么大规模的写作,有这么许多的脚注,还要注意首尾相映,使论述一体成型,而不是散落一地的铜钱;是一间大礼堂,而不是一间小小分割的阁楼。为了完成一个大的、完整的、有机的架构模型,必须要从小规模的篇幅慢慢练习,这是一个最有效的办法。

因为受计算机的影响,我发现很多学生写文章能力都大幅下降。写论文时很重要的一点是,文笔一定要清楚,不要花俏、不必漂亮,「清楚」是最高指导原则,经过慢慢练习会使你的文笔跟思考产生一致的连贯性。我常跟学生讲不必写的花俏,不必展现你散文的才能,因为这是学术论文,所以关键在于要写得非常清楚,如果有好的文笔当然更棒,但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文彩像个人的生命一样,英文叫style,style本身就像个人一样带有一点点天生。因此最重要的还是把内容陈述清楚,从一万字到最后十万字的东西,都要架构井然、论述清楚、文笔清晰。

我在念书的时候,有一位欧洲史、英国史的大师Lawrence Stone,他目前已经过世了,曾经有一本书访问十位最了不起的史学家,我记得他在访问中说了一句非常吸引人注意的话,他说他英文文笔相当好,所以他一辈子没有被退过稿。因此文笔清楚或是文笔好,对于将来文章可被接受的程度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内容非常重要,有好的表达工具更是具有加分的作用,但是这里不是讲究漂亮的style,而是论述清楚。

三、研究生如何训练自己

(一)尝试接受挑战,勇于克服

研究生如何训练自己?就是每天、每周或每个月给自己一个挑战,要每隔一段时间就给自己一个挑战,挑战一个你做不到的东西,你不一定要求自己每次都能顺利克服那个挑战,但是要努力去尝试。我在我求学的生涯中,碰到太多聪明但却一无所成的人,因为他们很容易困在自己的障碍里面,举例来说,我在普林斯顿大学碰到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就是没办法克服他给自己的挑战,他就总是东看西看,虽然我也有这个毛病,可是我会定期给我自己一个挑战,例如:我会告诉自己,在某一个期限内,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三行字改掉,或是这个礼拜一定要把这篇草稿写完,虽然我仍然常常写不完,但是有这个挑战跟没这个挑战是不一样的,因为我挑战三次总会完成一次,完成一次就够了,就足以表示克服了自己,如果觉得每一个礼拜的挑战,可行性太低,可以把时间延长为一个月的挑战,去挑战原来的你,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不过也要切记,硕士生是刚开始进入这一个领域的新手,如果一开始问题太小,或是问题大到不能控制,都会造成以后研究的困难。

(二)论文的写作是个训练过程,不能苛求完成精典之作

各位要记得我以前的老师所说的一句话:「硕士跟博士是一个训练的过程,硕士跟博士不是写经典之作的过程。」我看过很多人,包括我的亲戚朋友们,他之所以没有办法好好的完成硕士论文,或是博士论文,就是因为他把它当成在写经典之作的过程,虽然事实上,很多人一生最好的作品就是硕士论文或博士论文,因为之后的时间很难再有三年或六年的时间,沉浸在一个主题里反复的耕耘,当你做教授的时候,像我今天被行政缠身,你不再有充裕的时间好好探究一个问题,尤其做教授还要指导学生、上课,因此非常的忙碌,所以他一生最集中又精华的时间,当然就是他写博士、或是硕士论文的时候,而那一本成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但不一定要刻意强求,要有这是一个训练过程的信念,应该清楚知道从哪里开始,也要知道从哪里放手,不要无限的追下去。当然我不是否认这个过程的重要性,只是要调整自己的心态,把论文的完成当成一个目标,不要成为是一种的心理障碍或是心理负担。这方面有太多的例子了,我在普林斯顿大学念书的时候,那边旧书摊有一位非常博学多文的旧书店老板,我常常赞叹的对他说:「你为什么不要在大学做教授。」他说:「因为那篇博士论文没有写完。」原因在于他把那个博士论文当成要写一本经典,那当然永远写不完。如果真能写成经典那是最好,就像美丽新境界那部电影的男主角John Nash一样,一生最大的贡献就是博士那二十几页的论文,不过切记不要把那个当作是目标,因为那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应该要坚定的告诉自己,所要完成的是一份结构严谨、论述清楚与言之有物的论文,不要一开始就期待它是经典之作。如果你期待它是经典之作,你可能会变成我所看到的那位旧书摊的老板,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他有那么多学问,是因为那时候我在找一本书,但它并没有在旧书店里面,不过他告诉我:「还有很多本都跟他不相上下。」后来我对那个领域稍稍懂了之后,证明确实如他所建议的那般。一个旧书店的老板精熟每一本书,可是他就是永远无法完成,他梦幻般的学位论文,因为他不知道要在哪里放手,这一切都只成为空谈。

(三)论文的正式写作

  • 1.学习有所取舍

到了写论文的时候,要能取也要能舍,因为现在信息爆炸,可以看的书太多,所以一定要建构一个属于自己的知识树,首先,要有一棵自己的知识树,才能在那棵树挂相关的东西,但千万不要不断的挂不相关的东西,而且要慢慢的舍掉一些挂不上去的东西,再随着你的问题跟关心的领域,让这棵知识树有主干和枝叶。然而这棵知识树要如何形成?第一步你必须对所关心的领域中,有用的书籍或是资料非常熟悉。

  • 2.形成你的知识树

我昨天还请教林毓生院士,他今年已经七十几岁了,我告诉他我今天要来作演讲,就问他:「你如果讲这个题目你要怎么讲?」他说:「只有一点,就是那重要的五、六本书要读好几遍。」因为林毓生先生是海耶克,还有几位近代思想大师在芝加哥大学的学生,他们受的训练中很重要的一部份是精读原典。这句话很有道理,虽然你不可能只读那几本重要的书,但是那五、六本书将逐渐形成你知识树的主干,此后的东西要挂在上面,都可以参照这一个架构,然后把不相干的东西暂放一边。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你不可能读遍天下所有的好书,所以要学习取舍,了解自己无法看遍所有有兴趣的书,而且一但看遍所有有兴趣的书,很可能就会落得普林斯顿街上的那位旧书店的老板一般,因为阅读太多不是自己所关心的领域的知识,它对于你来说只是一地的散钱。

  • 3.掌握工具

在这个阶段一定要掌握语文与合适的工具。要有一个外语可以非常流畅的阅读,要有另外一个语文至少可以看得懂文章的标题,能学更多当然更好,但是至少要有一个语文,不管是英文、日文、法文……等,一定要有一个语文能够非常流畅的阅读相关书籍,这是起码的前提。一旦这个工具没有了,你的视野就会因此大受限制,因为语文就如同是一扇天窗,没有这个天窗你这房间就封闭住了。为什么你要看得懂标题?因为这样才不会有重要的文章而你不知道,如果你连标题都看不懂,你就不知道如何找人来帮你或是自己查相关的资料。其它的工具,不管是统计或是其它的任何工具,你也一定要多掌握,因为你将来没有时间再把这样的工具学会。

  • 4.突破学科间的界线

应该要把跨学科的学习当作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跨学科涉及到的东西必须要对你这棵知识树有助益,要学会到别的领域稍微偷打几枪,到别的领域去摄取一些概念,对于本身关心的问题产生另一种不同的启发,可是不要泛滥无所归。为什么要去偷打那几枪?近几十年来,人们发现不管是科学或人文,最有创新的部份是发生在学科交会的地方。为什么会如此?因为我们现在的所有学科大部分都在西方十九世纪形成的,而中国再把它转借过来。十九世纪形成这些知识学科的划分的时候,很多都带有那个时代的思想跟学术背景,比如说,中研院的李院长的专长就是物理化学,他之所以得诺贝尔奖就是他在物理和化学的交界处做工作。像诺贝尔经济奖,这二十年来所颁的奖,如果在传统的经济学奖来看就是旁门走道,古典经济学岂会有这些东西,甚至心理学家也得诺贝尔经济奖,连John Nash这位数学家也得诺贝尔经济奖,为什么?因为他们都在学科的交界上,学科跟学科、平台跟平台的交界之处有所突破。在平台本身、在学科原本最核心的地方已经search太多次了,因此不一定能有很大的创新,所以为什么跨领域学习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常常一篇硕士论文或博士论文最重要、最关键的,是那一个统摄性的重要概念,而通常你在本学科里面抓不到,是因为你已经泡在这个学科里面太久了,你已经拿着手电筒在这个小仓库里面照来照去照太久了,而忘了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更好解释你这些材料的现象,不过这些东西可遇而不可求。John Nash这一位数学家为什么会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为什么他在赛局理论的博士论文,会在数十年之后得诺贝尔经济奖?因为他在大学时代上经济学导论的课,所以他认为数学可以用在经济方面来思考,而这个东西在一开始,他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用处。他是在数学和经济学的知识交界之处做突破。有时候在经济学这一个部分没有大关系,在数学的这一个部分也没有大关系,不过两个加在一起,火花就会蹦出来。

  • 5.论文题目要有延展性

对一个硕士生或博士生来说,如果选错了题目,就是失败,题目选对了,还有百分之七十胜利的机会。这个问题值得研一、博一的学生好好思考。你的第一年其实就是要花在这上面,你要不断的跟老师商量寻找一个有意义、有延展性的问题,而且不要太难。我在国科会当过人文处长,当我离开的时候,每次就有七千件申请案,就有一万四千个袋子,就要送给一万四千个教授审查。我当然不可能看那么多,可是我有个重要的任务,就是要看申诉。有些申诉者认为:「我的研究计划很好,我的著作很好,所以我来申诉。」申诉通过的大概只有百分之十,那么我的责任就是在百分之九十未通过的案子正式判决前,再拿来看一看。有几个印象最深常常被拿出来讨论的,就是这个题目不必再做了、这个题目本身没有发展性,所以使我更加确认选对一个有意义、有延展性、可控制、可以经营的题目是非常重要的。

我的学生常常选非常难的题目,我说你千万不要这样,因为没有人会仔细去看你研究的困难度,对于难的题目你要花更多的时间阅读史料,才能得到一点点东西;要挤很多东西,才能筛选出一点点内容,所以你最好选择一个难易适中的题目。

我写过好几本书,我认为我对每一本书的花的心力都是一样,虽然我写任何东西我都不满意,但是在过程中我都绞尽脑汁希望把他写好。目前为止很多人认为我最好的书,是我二十几岁刚到史语所那一年所写的那本书。我在那本书花的时间并不长,那本书的大部分的稿子,是我和许添明老师同时在当兵的军营里面写的,而且还是用我以前旧的笔记写的。

大陆这些年有许多出版社,反复要求出版我以前的书,尤其是这一本,我说:「不行。」因为我用的是我以前的读书笔记,我怕引文有错字,因为在军队营区里面随时都要出操、随时就要集合,手边又没有书,怎么可能好好的去核对呢?而如果要我重新校正一遍,又因为引用太多书,实在没有力气校正。

为什么举这个例子呢?我后来想一想,那本书之所以比较好,可能是因为那个题目可延展性大,那个题目波澜起伏的可能性大。很多人都认为,我最好的书应该是剑桥大学出的那一本,不过我认为我最好的书一定是用中文写的,因为这个语文我能掌握,英文我没办法掌握得出神入化。读、写任何语文一定要练习到你能带着三分随意,那时候你才可以说对于这一个语文完全理解与精熟,如果你还无法达到三分的随意,就表示你还在摸索。

回到我刚刚讲的,其实每一本书、每一篇论文我都很想把它写好。但是有些东西没办法写好,为什么?因为一开始选择的题目不够好。因此唯有选定题目以后,你的所有训练跟努力才有价值。我在这里建议大家,选题的工作要尽早做,所选的题目所要处理的材料最好要集中,不要太分散,因为硕士生可能只有三年、博士生可能只有五年,如果你的材料太不集中,读书或看资料可能就要花掉你大部分的时间,让你没有余力思考。而且这个题目要适合你的性向,如果你不会统计学或讨厌数字,但却选了一个全都要靠统计的论文,那是不可能做得好。

  • 6.养成遵照学术格式的写作习惯

另一个最基本的训练,就是平时不管你写一万字、三万字、五万字都要养成遵照学术规范的习惯,要让他自然天成,就是说你论文的脚注、格式,在一开始进入研究生的阶段就要培养成为你生命中的一个部份,如果这个习惯没有养成,人家就会觉得这个论文不严谨,之后修改也要花很多时间,因为你的论文规模很大,可能几百页,如果一开始弄错了,后来再重头改到尾,一定很耗时费力,因此要在一开始就养成习惯,因为我们是在写论文而不是在写散文,哪一个逗点应该在哪里、哪一个书名号该在哪里、哪一个地方要用引号、哪一个要什么标点符号,都有一定的规定,用中文写还好,用英文有一大堆简称。在1960年代台湾知识还很封闭的时候,有一个人从美国回来就说:「美国有个不得了的情形,因为有一个人非常不得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得了,他说:「因为这个人的作品到处被引用。」他的名字就叫ibid。所谓ibid就是同前作者,这个字是从拉丁文发展出来的,拉丁文有一大堆简称,像et.al.就是两人共同编的。英文有一本The Chicago Manual of Style就是专门说明这一些写作规范。各位要尽早学会中英文的写作规范,慢慢练习,最后随性下笔,就能写出符合规范的文章。

  • 7.善用图书馆

图书馆应该是研究生阶段最重要的地方,不必读每一本书,可是要知道有哪些书。我记得我做学生时,新进的书都会放在图书馆的墙上,而身为学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把书名看一看。在某些程度上知道书皮就够了,但是这仍和打计算机是不一样的,你要实际上熟悉一下那本书,摸一下,看一眼目录。我知道现在从计算机就可以查到书名,可是我还是非常珍惜这种定期去browse新到的书的感觉,或去看看相关领域的书长成什么样子。中研院有一位院士是哈佛大学信息教授,他告诉
我他在创造力最高峰的时候,每个礼拜都到他们信息系图书室里,翻阅重要的信息期刊。所以图书馆应该是身为研究生的人们,最熟悉的地方。不过切记不重要的不要花时间去看,你们生活在信息泛滥的时代,跟我生长在信息贫乏的时代是不同的,所以生长在这一个时代的你,要能有所取舍。我常常看我的学生引用一些三流的论文,却引得津津有味,我都替他感到难过,因为我强调要读有用、有价值的东西。

  • 8.留下时间,精致思考

还要记得给自己保留一些思考的时间。一篇论文能不能出神入化、能不能引人入胜,很重要的是在现象之上作概念性的思考,但我不是说一定要走理论的路线,而是提醒大家要在一般的层次再提升两三步,conceptualize你所看到的东西。真切去了解,你所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整体意义是什么?整体的轮廓是什么?千万不要被枝节淹没,虽然枝节是你最重要的开始,但是你一天总也要留一些时间好好思考、慢慢沉淀。conceptualize是一种非常难教的东西,我记得我念书时,有位老师信誓旦旦说要开一门课,教学生如何conceptualize,可是从来都没开成,因为这非常难教。我要提醒的是,在被很多材料和枝节淹没的时候,要适时跳出来想一想,所看到的东西有哪些意义?这个意义有没有广泛连结到更大层面的知识价值。

傅斯年先生来到台湾以后,同时担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所长及台大的校长。台大有个傅钟每小时钟声有二十一响、敲二十一次。以前有一个人,写了一本书叫《钟声二十一响》,当时很轰动。他当时对这二十一响解释是说:因为台大的学生都很好,所以二十一响是欢迎国家元首二十一响的礼炮。不久前我发现台大在每一个重要的古迹下面竖一个铜牌,我仔细看看傅钟下的解释,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傅斯年当台大校长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人一天只有二十一个小时,另外三小时是要思考的。」所以才叫二十一响。我觉得这句话大有道理,可是我觉得三小时可能太多,因为研究生是非常忙的,但至少每天要留个三十分钟、一小时思考,想一想你看到了什么?学习跳到比你所看到的东西更高一点的层次去思考。

  • 9.找到学习的楷模

我刚到美国念书的时候,每次写报告头皮就重的不得了,因为我们的英文报告三、四十页,一个学期有四门课的话就有一百六十页,可是你连脚注都要从头学习。后来我找到一个好法,就是我每次要写的时候,把一篇我最喜欢的论文放在旁边,虽然他写的题目跟我写的都没关系,不过我每次都看他如何写,看看他的注脚、读几行,然后我就开始写。就像最有名的男高音Pavarotti唱歌剧的时候都会捏着一条手帕,因为他说:「上舞台就像下地狱,太紧张了。」他为了克服紧张,他有习惯性的动作,就是捏着白手帕。我想当年那一篇论文抽印本就像是我的白手帕一样,能让我开始好好写这篇报告,我学习它里面如何思考、如何构思、如何照顾全体、如何用英文作脚注。好好的把一位大师的作品读完,开始模仿和学习他,是入门最好的方法,逐步的,你也开始写出自己的东西。我也常常鼓励我的学生,出国半年或是一年到国外看看。像现在国科会有各式各样的机会,可以增长眼界,可以知道现在的餐馆正在卖些什么菜,回来后自己要作菜也才知道要如何着手。

四、用两条腿走路,练习培养自己的兴趣

最后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就是我们的人生是两只脚,我们不是靠一只脚走路。做研究生的时代,固然应该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业上,探索你所要探索的那些问题,可是那只是你的一只脚,另外还有一只脚是要学习培养一、两种兴趣。很多人后来会发现他的右脚特别肥重(包括我自己在内),也就是因为忘了培养左脚。很多很有名的大学者最后都陷入极度的精神困扰之中,就是因为他只是培养他的右脚,他忘了培养他的左脚,他忘了人生用两只脚走路,他少了一个小小的兴趣或嗜好,用来好好的调解或是排遣自己。

去年夏天,香港《亚洲周刊》要访问我,我说:「我不想接受访问,我不是重要的人。」可是后来他们还是把一个简单的对话刊出来了,里面我只记得讲了一段话:做一个研究生或一个学者,有两个感觉最重要–责任感与罪恶感。你一定要有很大的责任感,去写出好的东西,如果责任感还不够强,还要有一个罪恶感,你会觉得如果今天没有好好做几个小时的工作的话,会有很大的罪恶感。除非是了不得的天才,不然即使爱因斯坦也是需要很努力的。很多很了不得的人,他只是把所有的努力集中在一百页里面,他花了一千小时和另外一个人只花了十个小时,相对于来说,当然是那花一千个小时所写出来的文章较好。

所以为什么说要赶快选定题目?因为如果太晚选定一个题目,只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好好耕耘那个题目,早点选定可以有二、三年耕耘那个题目,是三年做出的东西好,还是一年的东西好?如果我们的才智都一样的话,将三年的努力与思考都灌在上面,当然比一年还要好。

五、营造卓越的大学,分享学术的氛围

现在很多人都在讨论,何谓卓越的大学?我认为一个好的大学,学校生活的一大部份,以及校园的许多活动,直接或间接都与学问有关,同学在咖啡厅里面谈论的,直接或间接也都会是学术相关的议题。教授们在餐厅里面吃饭,谈的是「有没有新的发现」?或是哪个人那天演讲到底讲了什么重要的想法?一定是沉浸在这种氛围中的大学,才有可能成为卓越大学。那种交换思想学识、那种互相教育的气氛不是花钱就有办法获得的。我知道钱固然重要,但不是唯一的东西。一个卓越的大学、一个好的大学、一个好的学习环境,表示里面有一个共同关心的焦点,如果没有的话,这个学校就不可能成为好的大学。

七月 23rd, 2008 | 1 Comment

靠谱不是什么坏事

最近读了一本写野外考察(书里把这事简称为野考)的书,《我难忘的N个隐秘之地》。

我记得以前兴过一阵博客点名的游戏,里头有个问题说你最想去哪里旅行,当时我答的是西藏,因为那儿神秘。我在大学里加入户外协会,当时有一帮协会的老人说协会的梦想是登雪山,而且还组织团购过一本训练野外生存的手册。于是我以为户外协会真就是登雪山的。06年的夏天,我狂热地置备了不少骑行进藏的装备。

不过后来我明白了,像咱这种在城市里手头有正事可干、业余“玩户外”的,也就爬一爬海陀、灵山、小五台之类的,顺带来些个自助旅行,或者就算是雪山的话,到大本营仰望一下圣洁的旗云,全当锻炼身体、放飞心情、陶冶情操也就算了,别真把自己当根儿葱。

为什么说这么丧气的话?这书里有位妻离子散、抛家弃业,一个包一顶帐篷在神农架的大山里独自进行了九年野考的大哥,说从事探险活动要有这么四个条件:
⒈无牵无挂;
⒉有超人的体魄、毅力和承受力
⒊对生与死有超然的看法;
⒋性格成熟,克服寂寞,不半途而废。

对照一下,我都不怎么合格,尤其是第一条。去年夏天我在小五台山脊上冒着雨独自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两个多小时,雷好像就在身边响着,不论往前还是往后喊都没人听见的时候,那感觉我就明白了。可是那是小五台,我们离人间烟火也就几个小时的脚程。人家摸爬滚打的是什么地方呢?各拉丹东江源腹地,雅鲁藏布江深谷,生死墨脱,神农架,青海玉树到昌都的冰河,跟这些地方比起来,我以往碰见过所有难走的地方都算是高速公路。

书里讲的这些地方,户外不少人,包括我,都津津乐道过,并且说过诸如“一生一次”这种浪漫的话。可是,有些事,它跟梦想、执着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关系,它根本就不属于你。这不是一个优点和缺点的问题,你得把过去好多年里使你之所以成为现在这样一个人的所有人、所有事,系统地否定掉,至少在心里系统地否定掉,然后才能有一双在高原上磕长头的藏胞们那样清澈透明的眼睛,心甘情愿地上路。这几年我身边也见过骑车走川藏线的人,我希望他是上边说的那种人,那他就得救了,我也得救过,太理解了;但如果不是的话,如果还需要在路上隔三差五地问自己到底为什么来这鬼地方的话,这种尴尬真挺难受的,反正我觉得难受。

为了干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屡败屡战非得实现,这事我干得出来,因为这是在强化自我而不是否定自我。可是,我有一个能让我安心呆着的窝,有一件自己还算喜欢的事做,有一些惦记我的和我惦记的人,虽然“一切合和事物皆无常”,但生活总算还有奔头,大学毕业的人了,靠谱好像还不至于是件坏事。我要逃离去建造什么东西呢?虽然依旧对甘南川北、中尼公路感到兴趣,但以一个我们一直很唾弃的“游客”的身份,好像也并不那么值得唾弃。年少的时候有过幻想的冲动,没实施,这结果挺棒的。

六月 19th, 2008 | 7 Comments

正见与误会

从大五台返回的辗转12个小时的火车上,我看完了ppip从台怀买的《正见》,一本有关佛教哲学的书。作者名字很长:宗萨蒋扬钦哲仁波切,是一位具有现代视野和表达方式的佛教上师。他写本书旨在向人们说明,佛教到底是什么。

与“正见”相对的是偏见,或者说误会。在我们的生活中从来不缺乏误会,甚至理所当然的误会。

有人以为某些小国家贫穷落后、闭塞愚昧。

有人以为搞通信的是卖手机的、搞化学的是摇试管的、搞考古的是挖坟墓的、搞管理的是耍嘴皮的。

有人以为所有考研的人都是为了能找更赚钱的工作。

有人以为一个人不上班就意味着有闲工夫。

……

所有这些都是想当然。我们经常痛苦地看到,很多人是如此深陷并且坚守误会,以至于他们仿佛被强力胶封住了眼耳,显得难以理喻。破除这样那样的误会,是一个人从蒙昧走向开智的主要标志。

包括我自己在内,以往也对于佛教充满了误会。

我们以为大寺庙、大佛像、大僧团、剃光头就是佛教;

我们以为烧个香磕个头,然后有一个名叫“佛”的神灵会帮我们把事情办成,而这个“佛”会无聊到将你是否去还愿作为下次还帮不帮你的标准、幼稚到因为你进入佛殿时踩踏了门槛而降祸于你;

我们以为青灯古佛、吃斋念经是佛教的常态;

我们以为开始学习佛教是生活受到打击和失落的表现。

等等。在我看来,去五台山的人们,至少有一半都抱有如上的观念。而且正是因为上述这些印象,佛教往往被敬而远之,而且好像有点变态。

但这根本不是佛教,或者说这是佛教给人的虚假印象。大家在用一个完全错误的、完全不符合事实的虚假概念指导自己的言行,并且深信不疑,这是一种我执。世界上由于误会、不理解、我执而发生的种种事情,是最庞大的无意义消费。实际上,破除一个误会,很可能仅仅是读一本书的事,比如我刚刚读的这一本。

我不信仰什么宗教。了解一个宗教,并非意味着皈依它,而是了解另一种思考方式。宗萨在书中从未使用“释迦牟尼”这一称谓,而是自始至终使用佛陀的名字“悉达多”。这使我想起柏杨先生所著《中国人史纲》,刻意不称汉武帝而只称刘彻;刻意不称康熙而只称玄烨——这是类似的做法。宗萨的书不一定是权威,但这种客观的思考角度是有益的;他的书并非教导读者成为一名佛教徒,但他努力说明了佛教是值得尊敬的。相反,我认为历来的佛教弘法者发明的很多狗尾续貂的宗教仪轨、伽蓝形象,造成了适得其反的效果,使人难于看清佛教简明的核心要义。

本书远远没有回答佛教的诸多林林总总的问题,但它谈到的是核心问题。它们大可不必限定于佛教范畴,对这些问题从误解到明了的过程,正是我们盲目接受大众思维定势的一面镜子。因此这是一本高屋建瓴的好书。

六月 10th, 2008 | 3 Comments

北京人和上海人心中的中国地图

来源:豆瓣活动

其实,我本人一直觉得地域争论无聊透顶。但不得不客观地说……起码单就北京人的普遍想法而言……这图恐怕还是有些代表性……

关于为什么上海人的中国地图这么不规则,我特意请教了我长居上海的朋友,答曰:“上海人缺乏中国地理知识。现在只要我告诉上海那边我要从北京去哪里,他们都会问:那经过上海吗?很像当年道光皇帝问:英国在哪里,跟俄罗斯近吗?”


五月 8th, 2008 | 6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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