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通与阻塞——轴线的对话(下)
㈢北京:王者之轴
现在,该让我们回过头来,看一看北京的轴线了。今天所讲的“横轴”长安街完全是现代的概念,在当时只是西单到东单两个牌楼之间四公里长的御路。北京只有一条名副其实的中轴线,我们都已经很熟悉。

这是一条与罗马、巴黎、华盛顿完全不同的一条轴线。它不是、也不可能被允许成为城市主干道,没有为人提供的连续流通空间。当我们眺望这条轴线时,会发现它是由一座一座的建筑排列而成的。建筑阻碍着人沿轴线的运动,这些建筑占据着轴线,轴线也因这些建筑而存在。当古代的人们处在这条轴线上时,轴线对它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引导他向北面的皇权致敬。

(图片来自《中国国家地理》)
中国建筑的轴线是围绕尊者代表物设置的,尊者代表物——不论是宫殿、陵寝还是碑楼、享殿——不但是轴线存在的唯一原因,而且是轴线中断的结点。当人沿轴线的空间运行到御座所在的太和殿、或陵寝神道上的大碑楼时被中断,人必须不断地离开轴线绕过这一代表物才能继续沿轴线的运动。这些代表物占据了轴线,使其他来到轴线的人均处于客位的角色。即便轴线营造了良好的视觉效果,其结果仍然完全是烘托尊者的地位,而不是为在这里活动的人所考虑——事实上,他很可能在需要绕过建筑之前便被制止了前行。
从轴线方向上来看,西方建筑群轴线的朝向比较灵活多变,常顺应河流或地势走向,比如罗马的西北-东南、巴黎与华盛顿的东-西;而中国多数建筑群轴线始终指向北,同样是由于北方所代表的“尊位”是这条轴线存在的全部意义(即便北京那两度多的偏移,也是为了指向一个尊位)。
北京的中轴线终止于这美丽而宁静的钟鼓楼。梁思成在1951年写的《北京——都市计划的无比杰作》那篇雄文当中叹道:“……由地安门,到鼓楼、钟楼,高大的建筑物都继续在中轴线上。但到了钟楼,中轴线便有计划地,也恰到好处地结束了。中线不再向北到达墙根,而将重点平稳地分配给左右分立的两个北面城楼——安定门和德胜门。”

钟鼓楼的角色,实际上与太和殿前的日晷、嘉量有相似之处,因其在人们生活中的授时功能,而体现了统治者的特权。因此它们有足够理由坐落在中轴线上,就像很多中小型城市鼓楼位于十字大街交叉口的现象。
梁先生的赞叹固然引起我们很多对旧京景物的思古幽情。然而若剥离感情的因素,以本文论及的现象观之,中轴线在钟楼戛然而止,是由于不再有政权的代表物需要占据轴线。没有人被允许从背后拜见皇帝,因此北城墙没有了礼制上开设中门的需要,只需从军事安全角度开设了东西两门。没有尊者代表物占据的中轴线,在钟楼之后便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便无需延伸,隐没在墙根街巷中即可。如果说“中国”的“中”字就是早期聚落中心的符号模型,那么后世集权的一再强化和北方崇拜的形成,终于消除了它上面没有必要的出头。今天北京城市规划中,中轴线的北延和南延,实际是向西方轴线概念的靠拢。
北京的中轴线,是紫禁城轴线的延伸。只有在出了内城的前门大街、天桥一代,才沾染上了普通的生活气息,提供给城市中的市民活动。我们不得不说,北京只有前门到永定门这一段,可算与卢浮宫前的香榭丽舍大街相对应;而事实上,这一段原本并不是北京城规划的一部分,它的出身是一条城外大街,也是众所周知的。自打进了前门,这条线就像卢浮宫大楼和埃曼纽尔二世纪念堂本身建筑的对称轴,脱离了公共空间,而专属于建筑的主人。只因为东方建筑是在平面族群上展开,而不以单体的宏大取胜,才有了这条比西方长得多的轴。长长的轴线,仿佛漫长的皇权时代。
2004年,在北京中轴线南端的永定门,在消失了近50年之后,重新出现在它原先的位置。在观察这座归来的城楼时,我发现它面对着一座断桥——为重建永定门变更交通而截断的立交桥。断桥断得突兀悲壮,断得戛然而止,无言地亘在北京城的正门面前,使得它的门洞无法穿越,形成了北京中轴线的断点。那仿佛刀切一般生硬的横断面带着一股忧伤定格在护城河的河水中。
(照片拍摄于2006年2月16日,此断桥已在后续工程中被拆除)

这桥断得好。它极其精确地表明了,北京中轴线作为城市交通主干道的一段,是如何由于恢复了中轴线上原有的建筑而被截断。这个断桥是北京中轴线性质的一个绝佳注脚。记得当时我在一篇文章中写过:“永定门建得好,不在于它恢复了中轴线,而在于它记载了北京的断点。”

写在最后:
城市是一大半历史上演的舞台。七百年前,马可波罗热情洋溢地赞颂过东方的元大都。他一定感叹过元大都宫城中轴线的威严雄壮。他不知道,这条轴在下一个朝代被无以复加地强化成了整个城市的中轴,这与他所见过的其他城市是多么不同。
轴线,一座城市的生命线,一位无言的文化诉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