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通与阻塞——轴线的对话(中)
㈡罗马:一次漂亮的转身
正如王军所言,路口能够给步行者以喜悦,为人们的步行路线提供多种可能。在罗马,路口的密集和道路近端的景观使得步行成为一种乐趣。街道的尽头往往有纪念性建筑,街道的长度是适应人的视线所及的,适应人步行体力的,绝不会长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尺度,路网中一个个有着咖啡馆和露天餐厅的小广场,都是吸引行人驻足的结点。这实际上和中国古代“百尺为形、千尺为势”的建造理念很相似,可惜现在的中国城市已经将这种对人的感受的尊重抛弃了,反过来到欧洲嘲笑他们的“广场”这么小,可叹。
站在科尔索大街北端的人民广场南望,目光会穿过科尔索大街,一直投向其南端一座洁白宏伟的大理石建筑,就是现代罗马市中心的祖国祭坛,也称埃曼纽尔二世纪念堂,即第一张卫星图上最下方的白色建筑。大街的宽度使它只露出了中间一部分:

向南穿过大街,一直来到墨索里尼办公室所在的威尼斯广场,祖国祭坛的全貌才全部暴露出来。这座建筑修建于1884~1911年间,时值亚平宁半岛刚刚完成统一,是为了纪念完成意大利统一的埃曼纽尔国王和开国元勋、无名烈士而建,带有强烈的国家意志。

科尔索大街在这个重量级的纪念性建筑处终止,形成一条现代轴线。祖国祭坛作为大街的终点,并非源自当时刻意的设计,而是由于祖国祭坛背后是卡比托山,古罗马心脏地带的废墟位于山的另一侧。在整个古罗马时代,罗马城的中心——不论共和时期的罗曼努姆广场、凯撒广场还是帝国时期的奥古斯都广场、图拉真广场,甚至皇帝与贵族居住的帕拉蒂诺山,都位于卡比托山南坡一直到斗兽场一代。如果近代罗马城继续以它为中心,那么遗址的命运将和北京旧城差不多了。
可是,罗马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转身,将市中心最重要的标志物——祖国祭坛掉转了方向,坐在了卡比托山的北坡,背靠着南边的古罗马,面对北方的广大土地。从此,近代罗马的重心逐渐向北移动,原本建于古罗马郊外的奥古斯都陵,却和今天无比繁华的西班牙广场、孔多迪大街并列在科尔索大街两侧,便是这一转变最好的见证。古罗马的心脏地带,因此存活下来,成为全世界的遗产。
北京也曾有过这样一次机会,那就是我们熟知的梁陈方案。可是,罗马的幸运在于,它这一转变的主导者,是比梁思成、陈占祥幸运的——米开朗琪罗。作为一个同样对历史遗产充满责任感的艺术家,米开朗琪罗接到了一个实现其理想的订单——16世纪为了迎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凯旋,教宗保禄三世延请米开朗琪罗设计一个面子工程。米氏没有权力规划一个调整罗马空间布局的“米氏方案”,却幸运地通过这个工程使罗马完成了转身——他放弃了在罗马城中心继续经营,而是背对这些古迹,在卡比托山的西北坡顺着罗曼努姆广场轴线的延长线修建了迎接查理五世的市政广场,将原先元老院的背面改建成市政厅的正面,使罗马的重心第一次向北偏移。

米开朗琪罗设计的市政广场
市政广场中央是哲学家皇帝奥利略的骑马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罗马城扩展开去,终于在20世纪初将市政广场的老轴线略向正北扭了一下,修建了祖国祭坛,最终确立了新轴线——科尔索大街。卡比托山以北逐渐集中了最优秀的近代建筑,形成了今天的种种风情。同时,古罗马还在。米开朗琪罗的实验,建立在一个基本前提之下,那就是当时的罗马上层社会对建筑师、艺术家的尊重。从这个意义上说,梁思成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了。

罗马城新旧轴线的关系
如果我们从科尔索大街绕过祖国祭坛,绕到卡比托山的南坡买张11欧元的票,就进入了古罗马共和时期的心脏地带——罗曼努姆广场,俗称古罗马广场。废墟,满眼的废墟,就那样华丽丽地,带着古罗马时代呼啸的风声,带着凯撒、奥古斯都等一个个强劲的名字,铺陈在眼前。《罗马假日》里热门的真理之口、西班牙台阶我都是大致浏览,然而这片废墟却让我流连许久。

在古罗马广场的心脏地带,同样有一条主街道,就是上图中农神神庙那八根爱奥尼立柱前面那条宽阔的路。这条路,在古罗马时代被称为“圣道”(Via
Sacra)。它东南方向的起点是斗兽场上西南方向的一个圆圈,就是下图中央的那个圆。圆圈下方白色的就是罗马最大的凯旋门——君士坦丁凯旋门。

维基百科上说,这个圆圈处原本有一个用以标识游行队伍从凯旋大道转入神圣大道和广场位置的圆锥柱,并且给出了它存在时的照片:

在参观斗兽场时,我对君士坦丁凯旋门的位置十分不解。而知道了这个圆锥柱的存在,就完全可以解释:军队凯旋的路线是从城南的古阿庇亚大道进城来,经过卡拉卡拉浴场和马西莫赛车场,一直沿着帕拉蒂诺山东侧路穿过君士坦丁凯旋门,马上在圆锥柱处向左转弯,走上圣道,在古罗马广场上穿过提图斯凯旋门,先后经过灶神庙、凯撒庙、演讲台等建筑,将战利品送到右侧的元老院,并继续登上卡比托山,在朱庇特神庙达到高潮。凯撒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正是从现在凯撒庙后面的家中出发,沿着圣道步行到元老院,在台阶上遇刺身亡。

从这里我们可以知道,古罗马时代罗马中心的主轴线——圣道,和上文所述的科尔索大街和香榭丽舍大街一样,也是一条供人流通过的大道。它的纪念性,是靠坐落于其两端的建筑,和活动于其上的人来共同表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