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定南城门烧毁前后 [ 二月 19th, 2010 ] Posted in » 杂记











D1(12月19日):
嘉祥县:嘉祥武氏墓群石刻(国1,东汉);曾庙(国6,明至清);曾子墓(省保);
济宁市:崇觉寺铁塔(国3,北宋);济宁东大寺(国6,明至清);
宿邹城
D2(12月20日):
邹城市:铁山、岗山摩崖石刻(国3,北朝北周);孟林(国6,战国至汉);明鲁王墓(国6,明);汉鲁王墓(国5,西汉);孟庙及孟府(国3,明至清,重访);
兖州市:兴隆塔(省保,北宋);
宿济南
D3(12月21日):
柳埠镇:四门塔(国1,隋);龙虎塔(国3,唐宋);千佛崖造像(国3,唐至明);
孝里镇:孝堂山郭氏墓石祠(国1,东汉);
宿聊城
D4(12月22日):
聊城市:山陕会馆(国3,清);隆兴寺铁塔(国6,北宋); 光岳楼(国3,明);京杭大运河(国6,春秋至清);傅氏祠堂(省保,清)
济南市:洪家楼天主教堂(国6,清);山东省博物馆

D1(10月3日):
兴城:兴城古城(国3、国6,明至清)
D2(10月4日):
朝阳:云接寺塔(国6,辽);朝阳北塔(国3,唐至辽);佑顺寺(国6,清);朝阳南塔(省保,辽)
义县:奉国寺(国1,辽);万佛堂石窟(国3,北魏)
D3(10月5日):
沈阳:沈阳故宫(国1,清);张学良旧居(国4,1914年)
D4(10月6日):
沈阳:清昭陵(国2,清);福陵(国3,清);
中山广场及周围建筑群(包括:中山广场雕像,大和旅馆旧址,东洋拓殖株式会社奉天支店旧址,横滨正金银行奉天支店旧址,奉天警察署旧址,朝鲜银行奉天支店旧址,三井银行大楼旧址)(省保,民国)
D5(10月7日):
新宾:永陵(国3,清)
参考:省保名单、伪满洲国近代建筑赏析





D1(大年初一):
正定:隆兴寺(宋、国1);凌霄塔(唐至宋、国3);正定南城门(明、省保); 广惠寺华塔(金、国1);临济寺澄灵塔(金、国5);开元寺钟楼和须弥塔(唐至清、国3);大唐清河郡王纪功载政之颂碑(唐、国5)
D2(大年初二):
正定:正定文庙大成殿(五代、国4);
曲阳:北岳庙(元、国2);修德寺塔(宋、国6);
定州:定州清真寺(元、省保)
D3(大年初三):
定州:定州南城门(明、省保);开元寺料敌塔(北宋、国1);定州贡院(清、国5);晏阳初旧居(民国、国6);净众院塔基地宫(宋、国6);汉中山王墓(汉、国5);大道观玉皇殿(元、国6)
参考资料:
没想到作为一个地级市的城区所在,朔州在像模像样的新城东北角保留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古朔州城。虽然城墙只能算作残喘咳息,但城内街道布置毕竟还是原样,南北向街道上古旧得发黑的老房子也还有。崇福寺,就在老城东大街上,我俩到达朔州当天晚上就看见弥陀殿翘起的鸱尾露出墙头,在夜幕里指向苍穹。
清晨来了场大雨,冲洗掉山西空气里散布的灰尘。我们在老城里冒雨转悠到八点半,等到崇福寺开门。大腕儿露脸之前,总得有些次要人等出来过过场。到崇福寺看见弥陀殿之前,前导序列上是明代楼阁和佛殿出来过场。不过这两处价值也毫不逊色,尤其是千佛阁,檐部的处理比较活泼,从做法上看应是明早期。去二层的楼梯被封上了,没能上。
寺内满地积水,雨一直下。看过两座清代建筑,转过弯,金代弥陀殿赫然出现。除了几个唐构之外,宋辽金原构是中国建筑遗存中精彩的瑰宝。能称得上“辽金巨构”的,我所到过的有大同上华严寺大殿(金)、下华严寺薄伽教藏(辽)、大同善化寺山门(金)、三圣殿(金)、普贤阁(金)、大雄宝殿(辽)、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及山门(辽),还有此行所到的崇福寺弥陀殿(金)、应县木塔(辽)。另外应该就剩辽宁义县奉国寺大殿了,那也是重头戏。
弥陀殿(金皇纯三年,1143年)的造型中规中矩,面阔七开间进深八架椽,单檐九脊顶绿琉璃剪边,并在前坡有菱形琉璃饰。琉璃鸱尾硕大。柱头出七铺作双杪双下昂,耍头作批竹昂嘴,自栌斗45度方向出双杪。补间七铺作四杪第二跳计心;转角为七铺作双杪双下昂出挑相列,正山两面自栌斗口及第二跳斗口内均出斜栱,形制复杂,普拍枋与阑额成T字形出头。转角铺作给远观视觉造成非常雄壮有力的因素。室内彻上明造,甚为广阔,梁下皮有题记。看过文化遗产修缮案例阐释,后檐原在两次间设板门,但修缮时发现后檐明间留有门框残迹,是清代将其砌死,于是恢复了后檐明间板门。
感觉弥陀殿的建筑装饰尤其精彩。首先当然是前立面的板门窗花,相当精致,大都是三椽六椀。但我当时忘了哪一间的窗饰是清代补雕的。而且像明间入口处的门槛内侧也做了曲线纹状的细节处理。金代的确从南宋吸取了不少南方精致繁复的风格,与辽代承接唐代的古拙疏朗之风不甚一致。而同时斗拱机能退化程度尚浅,所以结构外观仍然好看。
弥陀殿之后的观音殿也是金代原构,之前没有太了解,但感觉它的室内柱网布置是金代减柱造做法中最理智的一个——其实金代的减柱移柱造试验有点儿不着调,看过这么多金代梁架,凡是这样搞的基本都要后加支撑柱,力学上这么大跨度的阑额显然不合理。但此处虽然将前槽金柱全部减去,但在上部屋盖层上用上下两层叉手把重力分解到檐柱和后金柱上,这还算靠谱。
大雨中告别了崇福寺,坐车去应县。因为雨后的缘故,山西大地看起来还算挺清新的。平常在山西境内旅行,每天对洗澡的渴望绝对超过对饮食和睡眠的渴望。中午时分,到应县,3块钱打个三轮机动车就到了无数次神往过的辽清宁二年(1056年)之应县佛宫寺释迦塔——世界现存最高的纯木构建筑(64m)、中国最早的和唯一的高层木楼阁。
(此照片引自网络)
急匆匆买票进去,在细雨中仰望这座在我看来无比完美和珍贵的建筑。应县木塔塔身高度和各层出檐长度的比例是这么完美,多一寸或少一分都显得过粗或过细;加上塔刹的设计恰到好处,使得它体积上的高大不但没有带来丝毫沉重感,反而显得挺拔和优雅。木塔上的一块匾额上写着:“正直”——这也正是木塔气质的写照。无数次,我注视它的形象,被这种几何美所折服。不但如此,全塔用纯粹的木构以榫卯咬合而成,内柱圈与外柱圈被四道结构暗层束紧形成双层套筒型构造,在接合处将斗拱的机能发挥到极致,这种柔性结构不但使其充满木材所特有的温暖质感和木结构美感,更让它自辽清宁二年落成之后950多年中,历经战火、地震,穿过重重历史,一直屹立到今天。辽代工匠一言不发,用这件举世无双的杰作和铁的事实告诉我们,他们就是这么地牛B。
梁思成当年第一次目睹应县木塔之后,给考察过云冈石窟后先行回京的妻子林徽因写了一封信,他说:“……塔身之大,实在惊人。每面三开间,八面完全同样。我的第一感触,便是可惜你不在此同我享此眼福,不然我真不知道你要几体投地的倾倒!”
可惜,将近一千岁的木塔已经太老了,只能让人上到第二层。而第二层正是病态最严重的一层。它岌岌可危的程度必须亲眼得见才能体会得到——第二层的柱子已经明显地向内凹进,原先计算恰当的侧角,在一千年里缓慢向内倾斜,现在几乎已经接近30度。因为木塔全靠木构搭起,上面各层的全部重量都落在下一层的柱子和斗拱上。就第二层来说,柱头上的栌斗已经被压碎,华栱所受的侧向剪力将它压弯并开裂。内外柱子本身也已经开裂。木头放置一千年也已经要朽烂,更何况建筑构件。应县木塔的大修已经被讨论了二十年,是落架大修还是原状维护,专家们众说纷纭拿不出意见,其实是谁都不敢动。可是木塔毕竟就在这种讨论中一点点地老去。汶川大地震,有没有加剧它的险情?我很郁闷。
应县木塔第二层檐柱倾斜情况(外部)
应县城里除了木塔还有一个净土寺,是第六批国保。净土寺的建筑平淡无奇,精华是其室内的金代小木作。不大的一间殿里,竟然有九个藻井,每一个藻井都做天宫楼阁,雕法精湛,室内搞得金碧辉煌。值得一提的是,净土寺的管理员超级热情,不但不收费、随便拍照,而且临走一直送我俩出门,还关照有空一定再来。
车开出应县很远,在奔向大同的路上回望,仍然可见在一片低矮县城之上,木塔,仍然骄傲地站在地平线上,优雅绝伦,令人落泪。
我们自此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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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两趟进出山西,看到那些珍贵的古迹,使我难忘。写这篇文字的时候,好友瓢虫刚刚出发,前往山西拜访它们,仿佛朝圣。古迹没有远去,在历史长河中顽强地挺立到今天,使人亲眼所见、亲手抚摸。它们不容易,我们很幸运。
初次与征马同行,我原本打算完全跟随他的安排,因此只在出发前两天从他那里要过此行的目的地列表,在ABBS上草草浏览过前人的旅行手记,简单敛了些旅行物品便上路了。但在赴山西的火车上收到征马的短信,他竟然没能赶上火车,只好第二天再到山西与我会合,也就是说,头一天的行程,就只有我一个人。
从北京到山西,火车翻越太行山脉,不断地在一个个穿山隧道中钻进钻出。车进山西,窗外渐渐现出黄褐色的旷野,地表被远古的河流切割得千沟万壑。一路上翻了几页李泽厚先生的书,路过灵丘时我不住地探头想找到地图上离火车线很近的赵武灵王墓,但未果。夜里11点半才到忻州,就近找了一间旅店,迫不及待地住下。
因为担心第一天的日程较紧、来不及看完计划中所有的建筑,我凌晨就坐上从忻州到五台县的汽车,先去看最大牌的明星佛光寺,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选择。路程比我想象得远甚,而且尽管事先有心理准备,但山西糟糕的路况和恶劣的自然环境还是让我一路郁闷。从五台县城转车到了豆村,已经9点半多了,搭当地好心人的车到了佛光寺的路口,我开始徒步去山坡上的佛光寺。
当年梁思成和林徽因应该也是沿着这同一条路找到佛光寺的。步行之中,左侧坡上的三座唐代石塔显现,我不免想到梁先生被广为传诵的这段发现佛光寺的描述:“到五台县城后,我们不入台怀,折而北行,径趋南台外围。我们骑驮骡入山,在陡峻的路上,迂回着走,沿倚着岸边,崎岖危险,下面可以俯瞰田陇。田陇随山势弯转,林木错绮;近山婉婉在眼前,远处则山峦环护,形式甚是壮伟,旅途十分僻静,风景很幽丽。到了黄昏时分,我们到达豆村附近的佛光真容禅寺,瞻仰大殿;咨嗟惊喜,我们一向所抱着的国内殿宇必有唐构的信念,一旦在此得到一个实证了。”
山西是一个很难与浪漫相联系的地方,但佛光寺所在之地,青山环抱、深居幽处,却是一番别样之境。佛光寺在山坡上颇为隐蔽,而且建筑群被茂密的一撮树木盖得严严实实,我都快走到山门才确信寺的位置,这地方真的太不好找,但也正因此才能让唐构留存至今。行至山门,我无暇顾及后世的诸多营建,匆匆跨入进去,在那两层高台上,树木掩映中正是这一座唐大中十一年的原构、梁思成所谓“不但是我们多年来实地踏查所得的惟一唐代木构殿宇,不但是国内古建筑之第一瑰宝,也是我国封建文化遗产中最可珍贵的一件东西。”当时,梁还不知道南禅寺的存在。
自然先看过了左手边的配角——金代文殊殿。内部空间比之前想象的高敞得多,而对于金代的梁架,我始终觉得理解起来相当头疼。之后登上寺后高台,进入东大殿深远出檐的荫蔽下。佛光寺,这颗中国建筑史上的掌上明珠,在喧闹的五一假期仍然只有我一个参观者——它既非旅游目的地,也没有寺庙所具有的宗教气息,而仿佛完完全全只作为一个学术模型而存在。“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审曲面执,以饬五材,以辨民器,谓之百工”——在道器相离观念根深蒂固的中国古代社会,建筑,作为一种形而下的存在,其本身做法的艺术观赏价值从来未能得到应有的关注。然而佛光寺,是一个幸运儿。如此偏僻的地理位置,直到今天仍然没有一条能从中心城市甚至小县城通达此地的公交路线,安静无扰地将唐构一直静静地定格了1100多年,又由梁、林之手载入著作,成为纯一的学术圣地。浩浩历史风烟中,佛光寺仿佛历经南京大屠杀的历次机枪扫射而仍能在硝烟散尽后爬出人骨堆的超级幸存者。
围绕着大殿内外细细地转了几圈,注意到斗拱、檐槫的多处朽坏。其实它各处的各种平面、立面、剖面都已在书上看得很熟,但想到眼前就是活生生的大唐,便想多去嗅一嗅那些千年木头的气味。随处可见的猥琐的明清建筑有什么可看的呢?他们已经将大唐的气度遗忘得太久,只有站在大唐的雄大斗拱之下,仰望那些如壮汉臂膀般擎起硕大出檐的昂头,才会知道,一个不计生涯成本与社会成本的社会所能输出的蓬勃创造力是这样地由于无法模仿而尤其宝贵。
站在室内,负责看守东大殿的小伙子叫我留意听大殿天花板上噏噏嗦嗦的声响。他告诉我,那就是顶棚里无数蝙蝠活动的声音。我马上想到梁先生在梁架上描述的情景 ——“上面积存的尘土有几寸厚,踩上去像棉花一样。我们用手电探视,看见檩条已被蝙蝠盘踞,千百成群地聚挤在上面,无法驱除。”“(脊檩上的蝙蝠)就像厚厚的一层鱼子酱一样……”这就是一千年,一千年。
又逗留了一会儿,我出寺搭车回豆村,转车到五台县城,去了城西的广济寺大雄宝殿——五台山地区唯一的元构。躲过暴戾狂吠的恶狗,请管理员为我打开殿门。殿内幽暗昏惑,我凭借手电观察了元代雕塑、壁画。元代的梁架倍儿酷,什么法儿都敢用,胡乱地减柱、移柱,致使后代不得不另加支柱。走出殿门,我注意到过河兄曾经提过的转角柱头上的泥塑小人,那造型滑稽活泼,看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看过这么多古建筑装饰,这广济寺柱头上的四个可爱的泥塑小人最使我喜爱,古人用它们来表露出诙谐童趣,我想我会一直记住它们的。

从五台县城搭车到东冶镇,又在镇上就近打了一辆车,向北开到了阳白沟小银河北岸。停车之处,我一眼就望见了围墙遮挡不住的那个像小鸟一样蹲在屋顶上的鸱尾,这便是此行所见的第二座唐构——南禅寺,也是国内现存年代最早的木构建筑。照例是只有我一个参观者,看管的大爷专门为我打开院门。终于见到这个未曾谋面的老朋友。南禅寺是我最喜爱的两座中国单层木构造型之一(另一个是蓟县独乐寺山门),屋顶坡度最为和缓,斗拱组织异常简洁,正立面的板门、直棂窗疏朗大方、室内彻上明造。屋顶、屋身、开间之间整体比例非常协调,与众多后世“陡如山”的形象相比,颇显开怀相见、真实坦诚之风。也正因为此,它虽然只是三开间的小殿,却有大家风范,顽强地挺过了唐武宗灭法的劫难,承担了1200多年的岁月,玉树临风地远远站在中国建筑时间轴的最前端。

我围绕着南禅殿流连了很久。之前看过它的修缮报告,知道20世纪70年代落架大修时为恢复唐代风貌做过不少修正,例如根据同期遗存资料推测了鸱尾的形象、以发掘出的台明为基准延长了出檐、撤去叉手下的蜀柱、改圆洞窗为直棂窗、拆除遮挡正殿前脸的明代配殿等等。这些做法虽然还存在争论,但我认为其恢复的依据还是充足可取的。夕阳之下,殿上暖橘色的木料,竟让我忍不住想咬一口。
看过两座唐构,我感到今日主要任务已经完成,因此在东冶搭车穿过滹沱河,很随意地看了下定襄北关的金代关王庙。也还是我自己找来管理员打开门,管理员很客气,室内也让我随便拍照。此殿梁架比较独特,但对于金代来讲,不算稀奇了。
到忻州转车去国家级贫困县——代县。令人抓狂的尘土和破路,使我对清洁的渴望,远远大于对饮食和睡眠的需求。当夜与火车抵达代县的征马会合。
D1:五台:佛光寺(唐、国1),南禅寺(唐、国1),定襄关王庙(宋、国6),洪福寺(金、国5),广济寺大雄宝殿(元、国5),延庆寺(金至清、国6)
D2:代县:边靖楼(明、国5),阿育王塔(元、国5),文庙(明至清、国6),雁门关(明、国5),广武城(明、国6),广武汉墓群(汉、国3)
D3:朔州:崇福寺(金、国3)
应县:佛宫寺释迦塔(辽、国1),净土寺(金、国6)
是不是该更新一下了呢。就像我背着相机在外面跑了好几天一直都没有什么拍照片的感觉一样,现在也没有太多写文字的欲望,权且写些流水帐吧。自打26号回了北京,几乎就没着家,天天在外面东跑西颠,现在才刚刚有些放假的感觉。
奇了怪了,好像每次放假在家我都得整个儿倒饬重装一遍电脑,不是台式机坏就是笔记本坏。昨天笔记本系统崩溃,足足折腾了半夜加大半天,才终于恢复了所有软件和设置,变得和当初一样符合自己的使用习惯。太困了,困得都睡不着了,您想这得有多困呢。
和秋客一起在北京漂了几天。南方暴雪纷飞、无数急着返乡的人们在旅途中痛苦的时候,京城却是一片艳阳天,蓝天上都没有云,这种天气如果不出行,实在浪费了。这次主要寻了些新列入第五、第六批国保的犄角旮旯的地方。考研的日子像是已经远去了,至少已经不再占据生活的主线,但考试过程中详细学了有关建筑的东西后,回过头来再实地地走一走,的确是有不一样的。
原打算回来之前去瞅一眼蓟县独乐寺,但因为交通原因,要放到下次到天津时了。回京头一天去牛街吃小吃,除了那个豆汁店的松肉、麻豆腐之外,其他的馆子其实乏善可陈,倒是买回来熬了一大锅豆汁,追忆追忆本地的味道而已。大礼拜寺是第二回去了,大殿是三个大体量连续的进深。虽然家里是回族,可自己对伊斯兰这个劳什子教始终没什么好感, 在大的宗教中,大概只有这个是重血缘强于重精神的吧,对外界缺乏友好,永远在坐井观天,这次在牛街也越发地有这个感觉。
一街之隔的法源寺,实在不必要去与李敖的书附会些什么了,他只是借用此地的名称来发挥的。在法源寺的午后很静谧,冬日的暖阳照着院子,有老人安详地休息,当时又正好刚结束了连轴转的考试回来,感觉到非常美妙的悠闲,就好象每次户外爬山累极之后的FB一样。法源寺的建筑并无什么看点,倒是在中轴序列中部的闵忠阁台基非常高,照看此殿的管理员说此处原为一台(是否是一与正定隆兴寺戒坛相似的布置?),更早期则为塔的基址。如果她说得对,这台倒是庙宇伽蓝从塔心型向佛殿型演变过程很好的记录。
第二天在木木老师和趟水过河的双重遥控指引下,在花市斜街一小区里找见了袁崇焕墓,实物已经缺乏古意,守墓十七代的佘老太太被迁走等于是断了这里最重要的历史信息,但能得以保留也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墓前的黑猫,似乎很配此处的气氛。整个晚明政权的缺心眼儿,终于导致袁公壮烈的死去。
东南角楼一直到崇文门这段残墙实在算是硕廓仅存了,这跟西安、南京的城池放在一块儿看,有点儿像是甭看原先吃香的喝辣的,给你弄一个家破人亡,然后丢块馒头你都得如获至宝。东南角楼内部的通体彻上明造很大气,室内铺作用翼形栱,第二跳华栱是蝉肚实拍栱,第三跳作上昂头,并且自第一条华栱心隐刻上昂,很显然保留了宋式的遗意。盘谷西的营造法式解读还专门提到北方明清的隐刻上昂做法有可能是永乐迁都带来苏地的工匠做法所致,这次居然在这里看到了。城楼构造在教材上基本都没提过,其实还是很值得一看。东南角楼到崇文门间的夯土城墙很宽,远远地通着前门楼子,居然像我那次梦到的景象一样。
接着就是朝阳门内禄米仓的智化寺,是专门留心来看这里的,刘敦桢先生认为这是宋代做法过渡到明代做法的真实例证。很可惜事先没好好看他的论文。上次来根本就不知道要看什么,这次注意了一下,从钟鼓楼到里面万佛阁之前的建筑全部是翼形栱,小木作已经细腻到极致了。钟鼓楼的转角栌斗格外大,但被阑额出头挡住看不清楚。彩画脱落的效果很棒,如果不是素面朝天,就根本没有了学术味道。万佛阁的补间同样地是六铺作,里转第二跳蝉肚实拍栱,第三跳作上昂头并下两栱身隐刻上昂,令栱作一斗三升,与一小时之前所见东南角楼完全一样,所以印象非常深刻,特意拍了些照片。智化门的梁下有假丁头栱,是在一整根大木上隐刻的,想起徐老师的一句话:“从理论上讲,装饰化构件应晚于其所表现的实用构件。”智化殿后出卷棚歇山的抱厦,是为了给面朝后的壁画留出观赏空间。早上见趟水过河时他特意说了万佛阁有扒梁,可到那里时我还是忘了看,实在是佩服死趟水过河了,哪里都知道得很详细,甚至去每一处要做什么公交车、在那个路口转车都知道。赶上了寺里鼎鼎大名的京音乐演出,但我确实是没听出什么所以然。
专门花了一天时间去模式口。06年夏天因为冲动想独自去走永定河,因为出门太晚没赶上三家店的火车,感觉很丧,就在模式口转了一下。这次钻了田义的地宫,一片漆黑,和秋客互拍了两段录像。法海寺刚刚修缮还不开放,但从小门溜了进去,避过了恶狗。其布置沿着翠微山山势,每进院向上升一层,最后一楼阁偏离了中轴,由此可眺望石景山工业区。法海寺室内的壁画和曼陀罗藻井应该是精华,但既然是溜进来的,也就不奢求看到了。特意留意了一下建筑,两座大殿的出檐极其深远,应占到了柱高的一半以上;而且竟像天台庵和观音阁那样需要专用一根立柱来擎檐,以防过沉的檐部下垂,不会是晚期的做法;但其整体的斗栱和檐口又完全是明清式的,所以一定是明早期,至少不会是中期之后。回来查了资料,果然,正统四年的,与智化寺前后脚儿,但被修得太不对味儿了。彩画能不能别弄这么艳呢?
模式口大街很不错,完全保持着过去的街巷,而且又是顺着山势的,别有情趣。趟水过河特地发短信说附近的承恩寺是第六批国保,但进不去;所以又去了冰川擦痕那里,还是进不去,只能看见有擦痕的大石头,所以又打车到山上,在快到八大处的地方有个所谓的保管所,大失所望。
不少地方是值得再去的,特别是以前去的时候太小或不懂,就有必要再去,比如房山石经山。云居寺那坡上的唐塔和经幢都细细地看了,辽代的北塔不一般,既非楼阁也非密檐,而是塔刹很长,中段有鼓形和基座而下段楼阁。基座鸳鸯交手栱上有极多墨迹。楼阁部分的直棂窗、斜栱、令栱上承替木、昂形耍头、阑额和普拍枋均不出头……等等,全都是辽早期特征,还有唐代遗意,应该说实物价值相当大的,传统的几本建筑史教材实在是太不够太不够了。
旁边山头上的老虎塔也是辽代的,相当粗糙了。石经山还是不错,藏经洞比较震撼,而且唐塔保存非常完好,早期的东西造型就是漂亮,简单的几何体,简洁明快,疏朗大方,就连在石建筑上也是后世繁复的手法不可比的。 石经山的视野相当开阔,面前是一片平原,两侧护山环峙,两山出口处一直一马平川延伸出去,用长焦镜头来看,远处的城市正在当心,兀地耸起一圈高楼,地势清楚得很。两个人坐在山顶,享受了很久才下来。

用长焦镜头将山口外视线最远处拉近:

后来还看了真觉寺金刚宝座塔,此种塔型的最早实例,精美绝伦。内部空间很有意思。北京行政学院院里的利玛窦墓,和其他传教士的碑林在一起。利哥是个好同志。朝阳门外的东岳庙虽然清代整修过,但其前堂后室的工字殿布置,显然是宋元遗意,这在北京确实不多见。与智化寺一水儿的翼形栱对应,这处庙宇是一水儿的溜金斗栱,虽然结构机能也就那么回事儿,但造型确实比较帅。主殿前出抱厦做得很大,从正前方看是融为一体的,当是特意为之;室内前后勾连搭的总进深已经很大,再加上后面接出穿堂,正殿槽内吊了天花,光线幽暗,特别适合宗教气氛。但穿堂与后寝殿连接处特意布置了一很小的横向抱厦过渡,在此处开窗,解决连续室内的采光。
跟高中兄弟们聚会,一起躺在狗尧家落地窗下的沙发上晒太阳,无比惬意,好像当初的时光又回来了。一转眼大学又快毕业了,哥儿几个都比较有出息,多数都保研了,还有直博的……现在来看,也就只有这三个考研的和一个出国的还在“等信儿”,其他人大势都定了。一年没见,聊了很多,各自的学业、工作、感情也都有不少的变化,多了很多从前没有的话题,长大是不知不觉的。
累了,先写这些吧,全流水帐。大部分照片还在秋客那里。前天聚会没聚爽,明天还聚。啦啦啦~~
最近看到大舅更新了一篇blog《白城子(下)》,是他年初赴位于张家口的元中都都城遗址考察的记录。大舅在文中对考古队对元中都宫城大殿规模的描述提出了质疑,转引如下:
“元中都南门正北三四百米处,有一片高出周边三四米的土台地,这就是宫城的中心大殿。据说,尚未发掘时,这里已形成了一座小山丘。经过发掘,殿址呈工字形,其性质相当于故宫的太和殿。工字形两侧为大臣所走的道路,中间则为御道。当年联合考古队宣称,这个大殿比故宫太和殿要大几倍。而我在现场却没有看出那样的规模,甚至感觉该大殿还要小于太和殿。
我们知道,唐代的大明宫和明代的太和殿,两者规模相当,无论从规模上、技术上和艺术造诣上,均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它是我国目前已知的规模最大的宫殿,这已得到考古论证,为大家所接受。如果说中都大殿规模要大出前者若干倍,确实感觉惊世骇俗。
我仔细阅读了中都的有关资料后得知,其所宣称的规模,是将大殿两旁的附属设施都相加进去了。如果这样计算,那么太和殿南北的广场、东西大量的房屋,是否都属于附属设施?我认为这种计算并不科学,伸缩性很大。”
亲自现场观察的结论和实地照片令人信服。正巧我今年看过一些有关资料,说一些我的看法。
一、由面积比较引发的对应关系混乱
在人们的思维习惯当中,作为大明宫中心建筑的含元殿,与作为紫禁城中心建筑的太和殿,二者似乎应当是对等可比的。
在唐大明宫含元殿与明太和殿的比较上,有如下数据:台基高:含元殿是15.6米,太和殿是8米(分三台)。面宽:含元殿是65米,太和殿是62米。开间:含元殿与太和殿一样,都是11间。进深:含元殿与太和殿一样,都是38米。面积:含元殿是2470平方米,太和殿是2356平方米。由此看来,两建筑在单体体量上差距并不大。
但应注意,含元殿基址平面呈“凹”字形,不同于太和殿的矩形基座,并且比太和殿的基座广大得多。这是因为,二者的建筑形式是不同的,太和殿是一个纯单体建筑,占据整个基座,其周边附属建筑是为了围合成太和殿广场的院落而建;而含元殿类似于一复式建筑,除中心大殿外,两翼建有翔鸾、栖凤两阁,它们与中心大殿的关系不同于太和殿与左右崇楼的那种院落关系,而是俱为一体、血肉相连、基座共用,其实整体相当于一座建筑,这可以从这张复原图上看得很清楚:

图中左右两阁的内侧(注意是内侧)间距考古实测为150米,比太和殿汉白玉三台的下方最宽处130米还宽。因此,含元殿的结构与太和殿是两个概念,它更像午门那种楼阙一体的形式。含元殿的规模比太和殿大得多,我想是从这个角度来说的,并不是指那个单体的大殿。
由此来看大舅文中提到的元中都大殿规模的质疑,我想从元中都大殿遗址呈工字形来推断,它应当不是太和殿那种单体大殿,否则平面应呈矩形。很可能,它与周边附属建筑的关系是含元殿型的,俱为一体,无法拆分,因此才有了联合考古队的说法。
更进一步说,故宫三大殿所共用的汉白玉三台平面是呈工字形的,李燮平先生《从明代的几次重建看三大殿的变化》文中提到《春明梦余录》说,三大殿原是“中极渗金圆顶,如穿堂之制”,也就是说明初的故宫三大殿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彼此独立,而是中和殿(即中极殿)在建筑上与前后奉天、谨身二殿有比现在更加紧密的联系,这也是为什么明代早期三大殿遇火灾经常被一并烧毁的原因。这是否也可作为推断元中都大殿结构的一个佐证呢。
综上所述,含元殿与太和殿好像也就没有什么可比性了。而如果将明清三大殿统一起来对应于含元殿的话,三大殿的前后联系和前者的整体性却也不是一回事……好象是越说越乱了。为了搞清这个建筑地位彼此对应的问题,我通过查资料有了些新的认识。
二、大明宫与紫禁城的对应关系分析
我现在找到的一些资料认为,明清外朝三大殿的格局是由唐大明宫的含元殿、宣政殿和紫宸殿格局演化而来,例如刘敦桢先生主编的《中国古代建筑史》教材第296页讲到:“太和、中和、保和三殿附会‘三朝’的制度”。我认为这个说法值得商榷。我查阅了根据史料推断出的含元殿在当时的使用状况,发现,其实含元殿之功用并不像很多资料中说的,与太和殿相同;而是就像它的形体与午门相似一样,相当于午门,含元殿广场就是午门前广场(再加上天安门前广场),为举行大典和仪式之所,它在大明宫中的地理位置也说明这一点。对此《华夏意匠》中指出:“‘含元殿’就是大明宫的‘门’,一如清宫的午门,由于地形的关系大胆地改变为‘殿’……在建筑造型上所产生的效果是‘台门’所不及的”,可印证这一看法。大明宫的整体形势如下图:

而和明清太和殿或者说三大殿真正相对应的是含元殿后的宣政殿,从其周边建有行政机关可以说明。而它之后的紫宸殿(已经属于内寝,但同时也负担日常政务功能)又相当于正寝也就是乾清宫的地位。明清宫城比大明宫使用了更多重的门、更长的序列,于是,唐代的含元、宣政和紫宸三殿到明清被演化为天安门端门午门、前三大殿、后三大殿,三者分别被分割成三座单体建筑的格局,构筑皇家形象的建筑符号从这种意义上来讲,是从立体上铺展到平面上了,含元殿用于制造神圣气氛的恢弘形体,被内城正门到宫城正门间的T字形广场加上三重宫门这一序列形式代替,而这又源于北宋汴梁的创造。至于为何如此我还没有思考清楚,这也许与12世纪之后由于单体大规模木构遇火损失惨重而使中国人向立体方向发展建筑的兴趣大大减低是同一过程?存疑。大明宫的正门丹凤门是直接开在长安城北城墙上的,它相当于北京的什么呢?大明门/大清门。至于大明宫中的太液池、龙首池等苑囿,按照这个思路下去,可以理解为明清搬到了皇城以西的三海处以及北京西郊的园林。下图为明清宫城图,可作一对比:

值得注意的是,明代对紫禁城的使用完全符合这个模式,即午门的典礼、皇极殿(即太和殿)的朝会、乾清宫的寝居。而清代将朝会地点后退至乾清宫,而后又进一步退缩至养心殿,使得太和殿只成了举行典礼的礼制性宫殿,则可视作是清代出于便利而对这一传统模式的偏离,这就好像读书应该坐在书桌前,可是有人睡醒了就直接拿本书躺在床上看。
另外补充一下,已知最大规模建筑成整体性的宫殿并非大明宫含元殿,而是大明宫西部高地上的麟德殿,为非正式接见及宴会之所。含元殿整体为2000多平米,而麟德殿整体为5000多平米。张锦秋大师指出:这样大的面积,目前再未见过。麟德殿是三重大殿+两楼+两亭的复式结构,为中国古建筑史上的孤例(潘谷西《中国建筑史》36页:“隋炀帝在东都建乾阳殿,面阔13间,进深29架,自地面至鸱尾高170尺,可与此殿相匹敌”)。作为“大明宫”概念对应的应当是“紫禁城”,是宫殿建筑群。可以理解为唐代的京师有三个宫城: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而明清的京师只有一个宫城:紫禁城(不计清代园囿)。至于麟德殿,在后世就并没有与之地位对等的建筑了。
三、各朝代宫城之间的脉络体系
经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从提炼出一个比较概括性的宫廷建筑模式,那就是:凹字形平面的门式宫阙+后面两重宫殿,担负宫廷的大朝、常朝和日朝,分别对应周礼的天子三朝。
我们试着用这个三重模式去套自隋代以降的一些典型宫城,可分别得到如下结果:隋大兴宫/唐太极宫的承天门、太极殿、两仪殿;隋东都紫微宫的则天门、乾阳殿、大业殿;唐大明宫的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北宋东京的宣德门、大庆殿、紫宸殿(刘敦桢中建史教材认为东京三朝为大庆殿、紫宸殿、文德垂拱殿,我认为值得商榷);元大都的崇天门、大明殿、延春阁;明清紫禁城的前三门、前三殿、后三殿。可以看到,在这个体系中要求体量最大的建筑并不是宫中活动的中心大殿,而是作为最前方大门意义存在的楼阙,这也就是紫禁城的午门比太和殿还要高大的原因。
然而试图将这一模式应用于隋代之前的宫城建筑时却发生了困难,我发现之前的东周都城、秦咸阳、三国邺城、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洛阳,包括汉长安城的未央宫,它们似乎都无法找出一个巨大的大朝宫阙,而是由宫中的中心宫殿(如阿房宫前殿、洛阳和健康的太极殿、未央宫前殿等)负担了最核心的礼制功能。于是再次回到资料中(刘敦桢《中国古代建筑史》86页:“到东魏,又附会‘三朝’制的思想,在东西横列三殿以外,又有以正殿为主的纵列两组宫殿。这种纵列方式为后来隋、唐、宋、明、清等代所沿用,并发展为纵列的三朝制度”)。可见,中国宫殿的布局的确在隋代发生了重大变化,其中一点就是周代以来在中心宫殿举行的大朝典礼活动改在宫城正门举行——由此可见,由于这种功能上的转移,才带来了宫城正门体量的放大,最终达到含元殿的巅峰形式,并且一直持续影响到明清。这一体系继承的是在中轴线上排列主要建筑的“周制”,而非两组并列而立的秦汉制。
至此,宫城布局的脉络关系大体能够理清了。
最后的一个体会是,上述变化还是属于局部调整;而早在商周时就已经形成的“前朝后寝+园囿”的基本布局,历经三千年,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主要参考资料:
《中国建筑史》,潘谷西主编,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中国古代建筑史》,刘敦桢主编,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从明代的几次重建看三大殿的变化》,李燮平,《紫禁城建筑研究与保护》 1995年10月
《华夏意匠》,李允鉌,天津大学出版社
昨晚,听了一场小型讲座《紫禁城与中国文化性格》。这样一个题目,这样一场对那华美宫室的诠释,让我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华美的下午。
寒假留在北京家中的最后一天。一场期盼已久的雪,终于还是变成冷雨降落下来。吃过午饭,我把脚跷在自己房间窗台上,阴霾的天空,连绵雨水打在窗户盖板上,流下来。我很想出门,找出一把伞,心血来潮地推出自行车,我忽然想起了故宫。
一个小时后,午门。
我把车靠在阙右门屋檐下。并不热闹的三月初,一个并不适合多数人出门的天气,再加上是午后,午门广场上理所当然地冷冷清清。而这对我是太合适不过了。买了张学生票,午门是这么庞大而沉重,一下子将我吞没在门洞里。
古老的沉静笼罩下来。
太和门正在大修,正面一块硕大的建筑画像遮挡住工地。向后走去,太和殿也是大修,层层脚手架与绿网布,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这个壮阔的建筑序列中最核心的高潮,如今它太老了,需要包裹起来,抚平岁月的伤痕。
大修看不到太和殿,进一步减少了游人数量,但我是无所谓的。孩时的我不知多少次地,向着这些久远的门洞张望;对着这些高远的屋檐愣神。我似乎至今保有那时的天真。高大的屋子、幽深的院墙、林立的雕栏,熟悉我,我也熟悉它们。现在我不需要匆忙游览这座庞大的宫苑,我只想看看这里下雨的模样,找个地方愣神。
我从没见过这么清静的一个故宫。三台周围只有几个和我一样打着伞走的人,脚踩在地砖经年踩踏的破损处,积水溅起来,裤腿全打湿了。乾清宫庞大的汉白玉须弥座和地面相接处已经走闪,长长的裂缝被望柱下的螭首吐水填成水洼。我在里面洗了洗眼镜,重新戴上,眼前的宫殿,在水迹里飘忽起来。
中轴线已经看得太多了吧。我拐到内右门里,这条叫西一长街的狭长甬道,笔直地伸向御花园。两旁夹道的宫墙是这么红,水不断从墙上琉璃瓦当上流下来,打湿墙的下半截,暗红的水迹让我忍不住上去抚摸。仅有的一些游人都集中在养心殿那里,我接着往北走,真的没什么人了,长街两旁小门里的一个个深深庭院,比起三大殿的辉煌,显得残破而寂寥。屋顶瓦间长着草,雨水正在打掉瓦上最后挂着的一点琉璃彩。这些院子,和曾在此居住的如花似玉的深宫怨妇一样,低调而偏僻。七拐八折的深宫大内,往往走到最后是一个拴着门闩的木门,从门缝看进去,里面草长到有大腿高了,废弛褪色的宫殿,就像它们本身所拥有的往事一样,半遮半掩。
在这么静谧的故宫里,不停走路真是浪费时间。索性就坐在中和殿下的石台上,冲着下边愣神。上一次来这儿,好像是博物院80年院庆时,为了看那幅《清明上河图》真迹。在故宫,时间的概念开始模糊了。有时觉得在故宫经历的岁月中,人的经历只是舞台上一场匆忙的演出;而有时又觉得时间在这里被无限放大,仿佛听到每一分钟宫殿上彩画的迸裂脱落声。
我为什么来到了这里?这里已经远去了,但迈进来,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其实只是几道门而已。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古代的东西?古代的世界,真的没有这么大,没有这么乱,古代的创造者也比今人更加真诚,他们用自己的内心来雕琢手里的东西,把生命的热情喷洒上去,想让它们雄视百代。为什么今天的人们总是显得玩世不恭?今天的生活太过丰富,人也都太忙了,忙得没人能付得起超出预期的精力成本。全天降水后,我走过广阔的故宫地面根本看不到一处一平方米以上的积水——六百年前构筑的宫城地下排水系统,让现代化都市为之汗颜。那个曾将人的力量非量化地激发的时代,已经不可避免地远去。
天色暗下来,从我坐的地方,正好能透过保和殿西边的小门看见北海白塔,是雨雾里隐隐约约一个轮廓。没有什么比这个景象更美了。汉白玉三台上静默的雕栏已经老得发黄,云纹都快要风化得看不清了。盘踞在繁华喧闹的北京城中心的这个庞然大物,就快要进入又一个黑夜。丹墀之下有三三两两打伞的人,走得同样很慢。但凡来到此地者,凝视的目光都是一律向上的。这些建筑上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着一个目的——建立一种严格规范的、符合特定宇宙观的社会秩序。于是就有了万历帝蜗居深宫而整个帝国运转依旧的独特效果。后来这个长久运行的秩序崩塌了,这里也就褪去神圣,成为与遥远过去的一个链接点,这,是一个更为永恒的意义。
雨一直没停。我一直坐到午门快关上了,才骑车回家。我怀念那个华美的下午。


1月29号中午,在砂河镇吃了一屉山西莜面,我们包车奔向五台山清凉界。也许只有在户外这个圈里才习惯把五台山叫做大五台,因为圈外的人大多并不知道河北还有个经典户外胜地小五台。去大五台于我其实是弥补上元旦的遗憾:元旦Solo带队去了大五台,而我跟拉拉去了九龙潭。在蓟县的面包车里收到阿肯从台顶发来的洋洋得意的短信差点把我鼻子气歪。于是大五台也就成为山西之行里最大的期待之一。
到大五台当然是想登台,之前看过绿野登台后被冻伤的图片,觉得冬季大五台还是不能轻视。我们穿了冲锋衣裤,包里背了睡袋,只想幸运能赶上Solo他们遇到的好天气。桑塔纳沿着山路不断盘旋上升,搭车的除了我们还有一个在南山寺出家的和尚。大五台刚刚下过雪,车外的风吹雪成雾,车开在积雪的山路上一直让我担着心。快到鸿门岩时,积雪太深,车轮陷进雪里走不动了。我们与和尚一起下来推车,这里海拔比台顶还是低不少,但气温和风速已经够喝一壶的了,登台的确太冒险。于是决定先直接到台怀镇住下,以后的几天对老天爷察言观色再说。驶过鸿门岩山口,群山辽阔,白雪皑皑,天蓝得像宝石一样。大五台清凉胜地没有一丝山西煤灰的浸染,一片纯净透明。
司机把我们拉到一个旅店门前,看样子老板和司机认识。不过我们到大五台来就根本没打算住店,一门心思要住寺里当居士。拒绝了这家旅店还算很便宜的价格,扭头背着包去找寺借宿。身后老板娘再三言之凿凿地强调现在这个时候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寺院能留宿。不过很快我们找到了广仁寺,结识了寺里热情的罗塞喇嘛,没有任何周折就在寺里安顿下来。由此当更加体会到前面提到的自助者坚持自己想法之重要性。
首先应该来写一写下榻的广仁寺,亲切得很,其实我们离开旅店后随处溜达碰到的第一座寺庙就是这里,正好可以借宿,也就是说碰上了,也是种缘分。广仁寺又名十方堂,本来是西侧高台基之上罗睺寺的一部分,清康熙年间罗睺寺改青为黄,朝拜者日益增多,便在其山门前辟出一个招待处供僧众住宿之用,道光年间改建为独立寺院是为广仁寺,是罗睺寺的属庙。这座寺感觉规模不大但严谨精致,天王殿正脊上两鹿相对,中立法.轮,后院大殿和僧舍屋檐下装饰着藏式佛幢,再加上铸有六字真言的转经筒,一看就是藏传寺院风格。寺里喇嘛说这个寺是班禅来五台山的行宫,十世和十一世都来过。我的确在后院的二层楼上看到了班禅的卧室,充满宗教色彩的室内布置非常美丽。
寺院里里外外见不到一个人,蓝天下的院子里无比宁静。我们两个不速之客不由分说闯进了僧舍,里面有一魁梧一瘦小两个喇嘛,披着僧衣,围着火炉边吃牛肉干边聊天(藏传佛教可食肉)。我二话不说,坐下攀谈起来。瘦喇嘛比较健谈,从他们平常学的功课到佛家道理,还让我尝尝他们从雪域运来的牛肉干,慨叹内地的食品太垃圾。魁梧一些的喇嘛叫罗塞,日后我称之为“罗哥”,腼腆得很,30岁左右,从聊天得知他94年从西藏到了五台山,已经在这里出家13年了。从世俗世界进到佛门境地,从与司机的扯皮到和清心淡然的喇嘛聊天,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当晚下榻在广仁寺的居士楼,也就是寺里给来寺短期拜佛修行的信众提供住宿的地方。作为佛门之外的俗人,我们住在这里是福份。主管寺院事务的喇嘛对我表示“想住多久都可以,不要拘束”。令我们惊讶的是,和喇嘛居住的僧舍不同,居士楼是专门在前院旁盖的一栋三层楼房,里面是与普通宾馆标准间一样的房间,电灯电视卫生间俱全。真让人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一座纯粹寺庙中的居士房。其实,我们对一个陌生领域的认识往往都是片面和不公平的,就像普通人对待佛教、对待僧侣,想一想我们是不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整日面壁打坐,青灯古佛,保持着一种原始的生存状态与我们的时代格格不入?事实上我们错了,不论在五台山还是拉萨,僧人仍然在令人尊敬地坚持着信仰、勤奋地做着宗教功课,但他们的生活内容比我们以为的丰富得多,他们看电视、用电脑,知道我们所知道的事情,有自己对世界的看法,与我们处在一个对话平台上。反倒是他们懂得很多我们不懂的东西。世界上有些事不是不存在,而是我们不知道。
可能是在鸿门岩下车时伤了风,或者这里上了海拔有点不适应,当天晚上跟喇嘛们一起吃过饭,两个人都感到头疼,早早伴着风吹大殿檐角铜铃的声音休息了。
第二天精神恢复得不错,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确定能否登台。然而大风仍然呼啸,想必比此处高1000多米的台顶很恐怖了。于是原计划的登台变为细品台怀镇。台怀镇在五台山五座山峰环抱的中心地带,在雪山映衬下,世界遗产级别的寺庙群高低错落,壮美如画,广仁寺只是其中的一个小寺。五台的寺不像平常旅游区中作为景点、早已失去本原染上世俗面貌的寺庙。这里的寺院、僧人基本上都比较纯粹,除显通寺、塔院寺两个著名古刹收5块钱门票外,其他几十座寺院都保持着佛门净地的题中之义,广仁寺对我们两个不速之客的招待就是例证。在这里,不必去了解显通寺的悠久历史;也不必深究大白塔里到底有没有舍利,只要住下,走过一个一个响起诵经声的佛殿,眺望一下蓝天下覆盖白雪的台顶,竟然有种到了西藏的感觉。
一整天,阳光异常明亮,我们两人走在淡季人迹罕至的台怀,瞥过一座又一座大殿中孤独的释迦牟尼,鸽子啄起和尚撒在院里的谷粒,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不同寺的僧舍里响着不同的诵经声。中午回到广仁寺和喇嘛一起吃饭,羊肉汤煮面片粉条,然后从磕长头的人身旁走过上了黛螺顶,从那能俯瞰整个台怀镇。在黛螺顶半山腰,我们偶然碰到了顺治皇帝出家处——善财洞的上院。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在守院子,特地给我们打开门。在山门内侧墙上,墨笔写着顺治作的归山词:
“天下从林饭似山,钵盂到处任君餐。
黄金白玉非为贵,惟有袈裟披最难。
朕为山河大地主,忧国忧民自转烦。
百年三万六千天,不及僧家半日闲。
悔恨当初一念差,黄袍换却紫袈裟。
吾本西方一纳子,为何流落帝王家。
来时欢喜去时悲,空在人间走一回。
未曾生我我是谁,生我之时谁是我。
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
兔走鸟飞东复西,为人切莫用心机。
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江山一局棋。
禹疏九河汤伐夏,秦吞六国汉登基。
古今多少英雄将,南北山头卧土泥。
来时湖涂去时迷,为人切莫用心机。
不知不来也不去,也无欢喜也无悲。
每日清闲自家知,红尘之事远相离。
口中常吃清和饭,身上常穿百纳衣。
五湖四海为上客,逍遥佛殿任君栖。
莫说出家容易得,皆因累代种根基。
十八年来不自由,南争北战几时休。
吾今撒手归山去,管它千秋与万秋。”
不必深究这是否后人伪托之作;不必争论顺治到底是因情感伤出家了还是出天花死了,这是一个美丽的故事。
在台怀的第三天,受罗塞老哥之邀,我们真正体验了一把居士的感觉。清晨6:30,寺院里想起清脆的敲钟声时,便起床洗漱完毕,天还没亮,下楼到了大殿。掀开棉布门帘,里面两排明晃晃的酥油灯对佛摇曳,两排喇嘛已在主佛面前面对面坐定,一波一波整齐悦耳的诵经声回荡在殿里。初次见识到这阵势,我俩难免有些手足无措,脱鞋进去,对佛合十后在喇嘛们身后找了一块地毯盘腿坐下。隆冬时节清晨的大殿寒气逼人,几分钟我们腿脚就快冻僵了。幸亏经头天一起吃饭认识的喇嘛指点到墙角拿两块毛毯来抵御寒气。再看前面打坐的喇嘛们,一个个身穿厚实的藏袍,还不住前后左右地晃防止冻僵。我们照葫芦画瓢,随着一起晃着。

至于诵经我们就不知所云了,说到底其实就是看个新鲜。有两个喇嘛领诵,他们先起一句后全体随后跟上,抑扬顿挫的诵经声响起,至中间某一段落,还有一人手执铙钹法器,敲出一阵器乐声。酥油茶的光亮中,喇嘛围坐的主佛——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像头戴黄教冠冕,金光闪闪,鼻子塑得很小巧,一脸英俊之气,俨然帅哥一位。我很佩服最初宗教符号的设计者,比如这大殿中悦耳诵经的声调,绝对是需要设计才会使人顿生触动;还有比如偈语、酥油灯、各种仪轨;包括佛像周围坛城、法器的布置,所有这些都是一些鲜明的宗教符号,烘托了一种带有神秘感和神圣感的特殊气氛,目的就是用环境和观感刺激不断使身临其境的人从心理上认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可信的。包括基督教、伊斯兰教等等都拥有自己鲜明的宗教符号。因此宗教从根本上说是心理学,是透彻揣摩人性的成果,真是这样。
打坐到7:50左右,厨房师傅把早餐直接送到大殿,一个看样子初来学徒的年轻喇嘛挨个儿地分发,我们当然也有份。大家默不作声,盘腿坐在原地嚼着花卷喝着冒热气的酥油茶。酥油茶简直太好喝了我一连喝了两大碗,身上也暖和了,直到现在还在回味那仿佛是最美味的早餐。用餐完毕,连绵的诵经声重新蔓延开来,这样规定的打坐功课喇嘛们是多年如一日进行的。而我们起身,轻声走出大殿,不再打扰。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放在门口的鞋已经冻硬,解鞋带都很困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到脚上,好像把脚伸进了冰窟窿里。比前两天更猛的大风扫过寺院,经幡不住抖动,这彻底打消了我们登台的念头,于是索性不再期待,回屋收拾了东西,给寺里捐了50元香火,然后到镇上拦了一天里唯一一趟一辆去往太原的大巴,告别晋北,向晋中开拔。台怀镇我没住够,我会记得这里的蓝天、白塔、经幡、寂静的院子,记得罗哥。我肯定会再来的,还在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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